她留下这头羊时,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果决,显然不觉得一个能在森林里徒手开辟直道的男人,会缺少自保的能力。
所以只考虑了最现实的哺乳问题。
洛克用木棍挑起一抹肉糊。
热气升腾。
他盯着粘稠的糊状物,鼻翼微动。
接着拿起一个用半截葫芦切开做成的简易木碗,盛满。
这才起身,走向婴儿床。
......
热气顺着葫芦碗的边缘笔直向上攀升。
洛克端着熬得浓稠的糊糊,停在藤编的婴儿床前。
奎托斯的视线原本死死锁在洛克的脸上,但在混杂着羊奶膻味与熊肉油脂的气息逼近时,幼童的鼻翼翕动了两下。
接着,他将脸硬生生地扭向了岩壁的内侧。
灰白色的後脑勺决绝地留给洛克。
洛克:......
难道是我的饭不香麽?
停在原地,男人低头审视着手里这碗灰褐色的食物。
随即拿起削成勺形的木棍,舀起边缘的一点糊糊,送进自己嘴里。
羊奶的醇厚很好地中和了熊肉本身的酸涩,长时间的熬煮让粗糙的肌肉纤维彻底崩解,口感绵密,甚至因为野葱根茎的加入,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甘甜。
营养充足,热量达标。
更何况,昨天刚把他从湖里捞出来时,这小家夥分明把同样配方的东西吃得乾乾净净,连木勺边缘的残渣都舔得发亮。
脱离了濒死边缘的饥饿感,生存的防备机制便重新接管了这具幼小的身体。他在恐惧毒药,或者恐惧这种毫无缘由的施舍。
洛克将木勺重新插回碗里,搅动了两下。
「转过来。」
他出声。
奎托斯毫无反应,呼吸的节奏却压得更低。
洛克弯下腰,将装满糊糊的葫芦碗搁在篮子外侧的平坦岩石上。右手握住木勺的柄端,舀起满满一勺,将食物送向幼童紧闭的嘴唇。
风声乍起。
奎托斯贴在身侧的左臂,毫无预兆地向上弹射。
灰白色的手背切中木勺长柄。
「啪。」
木质撞击声在农舍内回荡。
勺柄在洛克的指间偏转,勺面上粘稠的灰褐色糊糊彻底脱离了束缚,在空中抛出道淩乱的抛物线,朝着铺满乾草的地面砸去。
「食堂泼辣酱!砸瓦鲁多!」
色彩在这一刻被强行抽离。
跳动的火舌、飞扬的尘埃、幼童眼底尚未褪去的凶狠,尽数定格在灰白色的绝对静止中。
只有洛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坨悬停在半空、拉扯出细长水滴状的肉糊。
男人平稳地伸出左手,将岩石上的葫芦碗端起,精准地接在肉糊的下方。随後右手手腕灵巧地翻转,用木勺的边缘沿着悬停的糊糊外围刮了一圈。
一滴不漏。
食物完好无损地落回碗底。
时间恢复流动。
「嗡——!」
色彩重新涌入世界,火柴劈啪作响。
奎托斯猛地转过头。
赤红色的双眼盯着洛克手里的木勺,又看向空无一物的地面。充斥着暴戾与防备的眼眸里,破天荒地挤满了错乱。
他那有限的认知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
飞出去的食物消失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飞出去。
洛克垂着眼睑,看着碗里的糊糊。
他重新握紧勺柄,舀起一勺。
「来。张嘴。」
木勺再次递进。
这一次,奎托斯没有用手。
幼童的胯骨扭转,右腿悍然蹬出。
力道大得违背了碳基生物的常理。
绝非一个一两岁幼童能拥有的肌肉爆发力。
这股怪力顺着木勺的柄端撞进洛克掌心。
稳住碗。
洛克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篮子里维持着踢踹姿势、像头暴怒小兽般的孩子。
他开始思索。
好吧,他们人类社会的温情在这里似乎毫无用武之地。
於是他弯下腰,将葫芦碗重新放回岩石上。转过身,大步走到青石竈台旁。在宽大的石板上挑拣了片刻,拿起一块尚未处理、带着血丝的生熊肉。
走回婴儿床旁,男人直接在地上盘腿坐下。
「滋滋滋——」
幽蓝色的电弧从洛克指节处炸开。
雷霆之力化作最纯粹的高温,丝丝缕缕地贯穿了整块生肉。
表面的水分沸腾汽化,脂肪在电火花的炙烤下融化滴落,砸在下方的乾草上,腾起缕缕焦黑的青烟。
烤肉的焦香迅速填满整座洞穴。
将表面烤得焦黄、内里依旧带着猩红血丝的熊肉举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