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无尽的古老森林。
树冠交织,枝叶繁茂得足以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残渣。
飞马收拢双翼,俯冲而下。
高空的冷冽转为林间粘稠的湿热。
马蹄踏碎了堆积百年的腐叶,稳稳降落在一处林间空地。
希波吕忒翻身下马,擡手拍了拍飞马的脖颈。
飞马打了个响鼻,对周遭的环境表现出明显的焦躁,双翼一振,重新隐入上方的树冠。
希波吕忒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她曾经踏足过的古老猎场。
文明的遗骸散落其间,半截大理石神殿的残柱被粗壮的藤蔓死死绞杀,几枚锈蚀透顶的凡人箭头深深嵌在石化的树干内。
一个废弃的兽夹半掩在泥沼里,锯齿上还挂着不知名生物发黑的骨渣。
她很中意这种气味。
鼻翼翕动。
发酵的泥土、潮湿的腐木、植物的腥气。
若隐若现,还有血的锈味。
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会流血,会腐烂,会厮杀。
希波吕忒停下脚步。
她右手越过右肩,握住身後巨剑剑柄。
皮革与金属摩擦,发出低沉的呻吟。
长达五尺的重型巨剑脱离剑鞘,冰冷的重量压在掌心。
她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整座古森林,已然寂静了。
鸟鸣切断,虫噪掐灭。
甚至连食腐的甲虫也停止了爬行。
空气扭曲、沸腾。
漆黑的裂隙撕开了空间。
是地狱的断层。
一只漆黑的钩爪率先探出裂隙,深深紮入泥土。
紧接着,庞然大物挤出通道,彻底暴露在林间的散射光下。
怪物如巨树般高大,犹如座移动的肉体堡垒。
纯黑色的甲壳覆满全身,甲壳表面非但没有反光,反而像黑洞般吞噬着周围的自然光线。
六条粗壮的前肢从胸腹两侧探出,末端演化成如镰刀似的结构,边缘布满倒刺。
它没有眼睛。
面上只覆盖着层平滑坚硬的骨板,与一张巨口。
希波吕忒对其并不陌生。
塔尔塔罗斯的看门犬。
地狱底层的清道夫。
她扫了一眼四周断裂的树木和残留的血迹。
这家夥不知从地狱哪个不稳定的缝隙中钻进了现世,盘踞於此。附近村落里那些关於食人森林的恐怖传闻也大多是因为祂。
她来这里四五次了。
可从始至终没能将其打败。
不过今天...
必须分个胜负。
巨剑斩裂黏热的空气。
希波吕忒提剑杀入恶魔跟前。
亚马逊女王的武技,如今只是本毫无冗余的暴力教典。
重剑格挡,刃口次次咬死怪物镰肢发力的支点。
火星四溅中,她步伐错落,贴着腥臭的锋刃死线滑步腾挪。
技巧完美无瑕。
但技巧填不满纯粹的质量鸿沟。
恶魔嘶吼。
前肢蛮横地扫出一道黑影,蛮力碾碎了重剑的卸力偏转。
千钧巨力砸中胸甲。
希波吕忒整个人抛飞而出,躯体连续砸断两棵合抱粗的古木,重重滚落在满是腐叶的泥沼里。
内脏移位,铁锈味直冲鼻腔,猩红的血线顺着唇角溢出。
林地边缘,纯白飞马扬起前蹄焦躁嘶鸣,屈从於地狱猎犬的威压,踌躇不前。
希波吕忒将剑柄驻进泥土,撑起身体。
她偏头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她死死盯住步步紧逼的庞大黑影。
「要是让菲利普斯瞧见这副尊容,定会把『我早提醒过您』这句话,挂在嘴边念叨上整整一百年。」
女王咬紧牙关。
「真烦。」
「吼——!」
恶魔的巨口已然悬停在头顶。
它低垂着没有眼睛的颅骨,黑色的涎液拉出粘稠的丝线,滴落在亚马逊的精金护胫上。
强酸啃噬金属,腾起刺鼻的白烟。
希波吕忒冷哼出声。
双臂悍然举起,在身前交叉。
两只铭刻着古老咒文的守护银镯猛烈磕碰。
爆音震裂了周遭的耳膜。
神明加持的冲击波排山倒海般荡开,庞然大物硬生生被这股怪力掀退数十步,沿途犁断大片林木。
希波吕忒提剑欲上,准备绞烂恶魔丑陋的头颅。
可...
天穹碎了。
不是雷暴撕开云层的常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