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死死攥着胸前一块青铜镜，镜面朝外，映出众人模糊扭曲的倒影。最骇人的是他裸露的小腿——自膝盖以下，皮肤竟如琉璃般透明，内里筋络骨骼纤毫毕现，更有一条细长黑影在血管中急速游走，每过一处，透明肌肤便蔓延开蛛网状冰纹。“别碰他！”江涉低喝。话音未落，青年猛然抬头，瞳孔全黑如墨，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水……给我水……湖里……全是眼睛……”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忽而变成多人叠唱，有稚子啼哭、妇人哀泣、老人嘶嚎，最后竟化作一阵尖锐蜂鸣。青铜镜面嗡嗡震颤，映出的众人倒影齐齐转头，望向门外天山方向——那里本该是晴空万里，镜中却浮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暗湖，湖面平静如墨，唯有一圈圈涟漪无声扩散，涟漪中心，一只硕大无朋的眼球缓缓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整座北庭城，城中炊烟、市集、酒楼、甚至此刻柴房里的每一粒尘埃，皆纤毫毕现。猫儿发出一声短促尖叫，猛地扑向青年面门。江涉早有防备，袖中银针疾射而出，钉入青年太阳穴旁三寸。青年浑身一僵，喉间蜂鸣戛然而止。青铜镜“哐当”坠地，镜面朝下，再无异象。元丹丘迅速扯开青年衣襟，只见他心口处浮现出半幅刺青——并非寻常花鸟，而是无数细小蝌蚪状符文盘绕成漩涡，漩涡中心凸起一颗米粒大小的肉瘤，正随着呼吸明灭闪烁，如一颗微缩的心脏。“这是……‘蜃眸蛊’？”三水声音发紧。李白拾起铜镜翻看背面，镜钮处刻着三个蝇头小楷：“沙州·裴”。他抬头看向江涉：“裴旻的族人？”江涉未答，只蹲下身，指尖拂过青年心口肉瘤。刹那间，他眼前光影破碎——戈壁烈日灼烧视网膜，沙暴如黄龙席卷天地，骆驼跪倒哀鸣，商队汉子们扒开流沙，掘出半截朽烂棺木，棺盖掀开，内里没有尸骸，唯有一汪澄澈湖水，水面倒映着所有人惊恐面容……画面倏忽切换，湖水沸腾，万千眼球自水底浮升，每只眼球瞳孔里都映着不同的天山雪峰，峰顶积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嶙峋黑岩，岩缝间钻出无数青灰色藤蔓，藤蔓顶端绽开碗口大的白花，花瓣层层剥落，露出花蕊中蜷缩的婴儿……“啊——！”青年惨叫再起，肉瘤骤然爆裂，涌出粘稠黑血，血珠溅上江涉手背，竟如活物般蠕动，试图钻入毛孔。猫儿闪电般扑来，一口咬住江涉手腕，温热舌尖舔过血珠，黑血遇舌即化，腾起一缕青烟。青年气息渐弱，眼皮艰难掀起一条缝，望着江涉袖口露出的半截信封，气若游丝：“湖……不是湖……是……是……”最后一个字未成形，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心口肉瘤处，残留的黑血缓缓渗入皮肤，凝成一道细长疤痕，状如游鱼。江涉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在众人注视下，当着青年面拆开火漆印。信纸展开，竟是素白无字，唯有一滴干涸的暗红血迹，形如泪痣，位于纸页右下角。他指尖蘸取青年额上冷汗，在血迹旁轻轻一点。墨色晕染开来，瞬间化作一行小字：“湖成之日，山眼初睁。若见游鱼逆鳞，速焚此信，叩首三拜，勿视东南。”东南方向，正是天山主峰博格达峰所在。此时窗外忽起狂风，卷着沙砾猛击窗棂。猫儿炸毛弓背，死死盯着屋顶横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裂痕，裂痕深处，正渗出丝丝缕缕的暗青雾气，雾中隐约有细碎鳞光闪烁，如无数微小鱼群逆流而上。元丹丘剑尖轻颤，指向裂痕：“这屋子……什么时候裂的？”三水默默掏出罗盘。青铜盘面中央，那缕金丝正疯狂旋转，最终笔直指向屋顶裂痕，针尖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李白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裂云：“原来如此。不是我们在找山，是山在等我们。”风势愈烈，吹得信纸哗啦作响。江涉凝视着纸上新显的字迹，良久，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暗红血迹在烈焰中竟泛起金芒，仿佛熔化的赤金。当火焰即将吞噬整张信纸时，他忽将纸投入盛水的铜盆——滋啦一声，白气蒸腾，信纸完好无损，唯独那行新字化作金粉，沉入水底，聚成一条游动的金鱼虚影，摆尾向盆底游去。盆底积水倒映着屋顶裂痕，裂痕深处，青雾翻涌，渐渐凝聚成一只竖瞳的轮廓。江涉端起铜盆，缓步走向门口。猫儿紧随其后，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微微颤抖。经过昏迷青年身边时，它忽然停下，低头嗅了嗅青年耳后——那里有一小片皮肤异常光滑，毫无盐霜覆盖，隐约透出青玉般的质地。“玉龙蛰脉……”江涉喃喃道，“原来不是守山人，是养龙人。”风声骤歇。满室寂静中，只闻铜盆里水波轻荡，金鱼虚影摆尾，搅碎一池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