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以为,那些堆满仓的米粮、盖房子的木料、过冬的厚衣裳、救命的药材,还有你开蒙时用的笔墨纸砚...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父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吗?!”
温恕疯狂摇头,翕动的嘴唇只能发出蚊蚋般的呢喃:“是父亲...是父亲用家里的积蓄。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傻孩子!”福叔深深叹出口满是岁月灰烬的气。
“一个小旗官,那点俸禄的铜板,只够在手里叮当响个寂寞。他若夜里不做‘水匪’,连自己妻子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填一个村子近百张嘴?”
“他收编我们那日,就把这刀口舔血的活法,摊开在众人面前。让我们自己选,是跟着他,从这浑水里挣一条活路,还是就烂在岸边,当一具无人收殓的浮尸。”
“我们选了活。”福叔的声音沉下去,撕咬开他们喉上那根勒紧的死绳结,“谁的命,不是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如枯树皮般的手背,翻开掌心那道被火燎过的疮疤,如一条扭曲挣扎的虫。一滴浑浊的泪,砸在奄奄一息的虫尾。
“后来,我举刀杀了第一个人。是个胖如白猪的商人,短粗的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有玉、有宝石的戒指。血喷了满舱,我手没抖,心也没慌。我看着他那一身膘,只想着,这一刀下去,村里饿得直哭的娃,就能多吃半个月的米。”
“满舱都是血,可没一个人怕。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死死钉在那堆抢来的货物上。那不是货,阿末,那是全村人的命。”
福叔抬起眼,看向已然僵死的温恕:“水师里,本就埋着太子的人。规矩是,劫来的财物,九成交上去,一成留下。还有些太子不好拿的、不好记数的,比如布匹、药材...就都悄悄运回了温家村。”
“所以,你们当年吃的每一口饱饭,穿的每一件新衣,冬天烧的每一块炭,生病时喝的每一碗药...”
他顿了顿,“都是太湖底那些无名尸首的血肉,换来的。”
“你们的好日子,是拿别人的血汗和尸骨垫起来的!”
温恕如遭雷击,牙关紧咬到咯咯作响,双眼死瞪着一动不动,整个人成了一尊被瞬间抽空灵魂的石像。
福叔似是说尽了气力。
这些被湖水浸泡多年的往事,早已磨平悲恸与自责的棱角。他像在打捞一段沉没的旧事,捞上来的,只剩下冰冷血锈的真相。
可那腥气,却如甲板上渗入木纹的血,一直缀在鼻尖。
见老人喘息粗重,已无力续说,沈寒接过了话:“可惜,你父亲后来,胃口越来越大。上交太子的‘赃物’逐年减少,甚至多次擅自劫杀商船,拒听安排。在太子眼中,他已从一把好用的刀,变成了一条不听话、还想私藏骨头的狗。”
“太子断定,你父亲这条线迟早要反噬,或会引火烧身。于是一道命令下来,整个温家村,鸡犬不留。”
沈寒看向温恕,驳斥了他之前言之凿凿的宣言:“你以为官府那纸‘勾结水匪’的公文,仅是泼脏水、掩耳目?不,那只是将水下见不得光的共生,写到了明面上。他们,本就是一体两面。”
温恕忽然笑了起来。
他仰起脸,干涩的笑声冲挤出喉咙,冲垮了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泪水迸溅而出,从眼眶里甩到身侧的无名牌位上,纵横交错地爬了满脸,直至一直淌进脖颈,再也看不见。
沈寒声如冰刃,一字字凿进温恕耳中:“你说你父亲是善人。他收容流民,赐予活路,在温家村赢下了天神般的尊崇。可转过脸,他便是太湖里最贪戾的恶鬼,刀下多少无辜亡魂,又毁了多少灶冷家破的门庭?”
她目光转向蒲团上蜷缩的老人:“便是这些受他活命之恩的村民,看似得了生路,实则是被他亲手绑上了匪船,踏上这条永世不得超生的血路。”
“这便是你口中甩不脱的‘命’。”
沈寒视线落回温恕脸上,“你们父辈当年杀人越货,说是为了一口活命的粮。到了你这里,截银害民,却是为了一顶更高的乌纱。两代人都将罪孽妆点成命运,将旁人的血肉,视作自己登天的阶梯。”
看着那个为父亲骄傲半生、此刻却不知为谁涕泪横流的男人,沈寒唇角讥诮:“瞧,你奉若神明的‘善人’父亲,实则恶贯满盈。你自诩要拯救的万民,却有十几万灾民因你而绝了生路。”
“你们父子,不过是一脉相承——给自己糊一张慈悲的皮,好教皮囊底下那嗜血的魂魄,噬人时能心安理得,食完后还能道一声‘无奈’。”
温恕的笑声如炮仗炸开,癫狂嘶哑。
他狂笑着捧起身侧的无名牌位,一个一个揽在胸前,笑声不停,似要把父与子两代人,“善”与“命”的天大笑话,一口气笑尽。
沈寒看了陆青一眼,二人起身,准备离开。
“陆青!”温恕忽地扬声唤她。
陆青转身俯瞰他,如看一滩沉在湖底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