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起身的困倦尚未消散,大半朝臣正强抑着哈欠,在庄严肃穆的常朝中昏昏欲睡。
许正这一身狼狈闯殿,加之一声‘有人谋逆’的凄厉疾呼,顷刻间将他们全部叫醒!
黄公公强自镇定!
久在宫闱,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廷杖下血肉横飞,他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官员撞柱死谏,他也只当是常事。可今日这般——
身为御史言官,不惜自毁仪容、以血躯闯殿直呼谋逆的,确是他生平头一遭见!
黄公公眼皮一撩,目光如蜻蜓点水般在刑部尚书许骧脸上一掠而过——
许尚书垂着眼站着,纹丝不动,泥塑木雕一般,权当看不见听不到。
儿子在前头唱大戏,老子倒在后头当起了看客?!
黄公公心下明了,凭他多年经验,这接下来必有一出掀天揭地的大戏。既然许尚书不开口,圣上更是稳坐钓鱼台,那他索性也垂手屏息,静立一旁,且看这出戏要如何唱下去!
温恕虽不知许正壶里卖的什么药,却绝不肯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金台御座——
翼善冠下,天颜低垂,看不出丝毫波澜,不见半分喜怒,既未开口,亦无动作,仿佛一尊漠然的神像。
温恕持象牙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抬。
西班御史队列中立即有人应声而出,厉声呵斥:“许佥都!尔乃风宪言官,世受国恩,竟敢衣冠不整,亵渎朝堂!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这一声呵斥如同淬冰的银针,一下子扎破了殿中死寂,将殿内紧绷的沉默撕开了一道口子。
满殿目光“唰”地一下聚焦于御道中央那个狼狈的身影,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私语。
更多的是了然于胸的看客心情——
许佥都要开骂了!
谁知许正只深深伏跪于御道之上,头颅低垂,紧贴金砖,既不抬头,也不出声辩驳。
这非同寻常的沉寂反应,与他日常口若悬河骂人不倦的姿态,完全判若两人。
新任大理寺卿纪明手持象牙笏,不轻不重地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此言谬矣!”
“诸位同僚莫非忘了?先帝朝时,因着社稷危亡之际,就在这大殿上,也是你我这般为国为民的忠臣,激于义愤,赤手空拳,当场便捶杀了奸贼党羽!那时血溅御阶,丹墀染赤,可有人计较过谁的袍袖沾了血,谁的梁冠歪了边?”
“相较于当年那等忠烈之气,今日许佥都这‘衣冠不整’,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许佥都冒死奏报的是‘有人谋逆’的泼天大案!此等关乎国本之事,难道不比你口中这‘衣冠小事’紧要万倍?!”
短短几句话,就将衣冠不整,亵渎大殿这等礼仪大罪,四两拨千斤地拔高至文官风骨与朝廷体面的宏大格局。
有理有据,字字如铁,句句砸在要害。
谁人还敢妄议礼仪?谁还敢妄提“衣冠”小事?
敢说,便等于自绝于忠臣义士之列,将衣冠凌驾于社稷存亡之上,坐实了“无视谋逆大案,只重繁文缛节”的污名!
殿内文官闻言,纷纷颔首称是。这关乎整个文官集团的体面与御史风宪之权威。
否定许正,便是否定所有曾以死谏扞卫江山社稷的忠臣!
方才发难的那名官员,顿时面如死灰,噎在当场,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再无人敢置喙一词。
纪明很是得意,位置不同,说话的分量果然天差地别。
他能坐上这三品大员之位,许大人功不可没。
若非许大人非但查出花映之的线索,还找出被偷换替代的贡品,恐怕他连大理寺少卿的乌纱帽都难保,下场怕是同那葛文才一般罢职归田,回家种地了。
哪能攀上朝中更迭的东风,顺利晋位大理寺卿?
许大人是他纪明的恩人之一啊,必得投桃报李!
圣上不发话,就几个朝臣你来我往了几句,掀不起大浪,众人还是将目光锁定许正。
许正深深伏跪于御道之上,长跪不起。
御座上的圣上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许卿平身。”略一抬手,侍立一旁的黄公公即刻朗声道:“陛下有旨,许卿近前回话!”
圣上目光微垂,看着许正:“细细奏来,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逆?”
温恕袖中的手暗自攥紧。
圣上这句“平身回话”,已然表明他不会追究许正仪容失状之罪,心思已全然被“谋逆”二字所牵动。
“陛下——!”
许正非但不起,反而以额重重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臣前夜于京师重地,遭狂徒明火执仗,强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