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韩王宫。许青的马车来到了韩王宫门口，在经过护卫的检查之后，三人便进入了韩王宫之中。走在韩王宫中这熟悉的甬道，许青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四周高耸的围墙，当初他每日上下班都要经过这里。如今...马车轮轴碾过新郑青石长街，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叩击着整座城池的心跳。两旁屋檐低垂，飞翘如钩，檐角悬着褪色的铜铃，在初秋微凉的风里却一动不动，像是被这股自西而来的肃杀之气冻住了声响。街道两侧早已清空，只余巡城甲士持戟而立，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铁青灰，可他们垂首敛目，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稍重一分，便会被那辆缓缓行过的黑漆马车碾碎。姬无夜策马于左，腰背挺直如枪，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之上，指节绷白。他目光扫过马车帘缝间若隐若现的一角玄色衣袖，喉结微微滚动，却终究没开口。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甚至可能成为引燃火药桶的星火。许青不是来叙旧的，是来验货的——验韩国的骨头还剩几根硬的，验朝堂的脊梁还弯了几分，更验韩非这条命，究竟还吊着几口气。马车拐入东市南巷，巷口青砖斑驳，墙缝里钻出半截枯黄狗尾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再往前五十步，便是四公子府。那扇朱漆大门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朽暗的木色，门环锈迹斑斑，一只铜雀衔环的雕饰歪斜半坠，喙尖裂开一道细纹，仿佛当年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姬无夜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抬手叩门三声。笃、笃、笃——声音干涩，不似礼数，倒像试探棺盖是否封实。门开了一道窄缝，探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是名老仆，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发黄，目光落在姬无夜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又迅速垂下，侧身让出通道：“大将军……请。”姬无夜未语，只朝身后马车颔首。真刚跃下辕台，掀开车帘。许青缓步而出，足履踏在青石阶上，声息全无。他未披外氅，只着一身素净玄纹深衣，腰束玉带，发束紫金冠，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淡，可那双眼睛——黑沉、锐利，映着天光却不见暖意，只有一层薄冰似的审视，自老仆脸上掠过，又缓缓移向门内幽深庭院。“九公子在哪？”许青问，声音不高，却如针尖刺入寂静。老仆喉头一哽，颤声道：“在……在‘听松阁’。”许青抬步便入。姬无夜紧随其后，跨过门槛时，脚下踩碎一片枯叶，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庭院荒芜。昔日韩非亲手栽下的七株松树，如今只剩三株尚存枝干，其余皆被砍伐殆尽，断口参差，树桩腐朽发黑，边缘爬满暗绿苔藓。廊柱漆皮大片剥落，露出虫蛀蚁蚀的木芯，风过时，檐下残存的几枚铜铃终于发出喑哑颤音，似呜咽，似哀鸣。听松阁在庭院最北，是一座两层小楼，阁前石阶生满青苔，湿滑难行。许青却步履未滞，拾级而上，袍角拂过苔痕，竟未沾半点湿意。姬无夜心头一凛——这步法，分明是医家“导引术”中“踏云不留痕”的上乘境界，非内息凝练至滴水不漏者不可为之。他忽然记起三年前，许青还是太医令时，曾在王宫太医院后院独练此式，自己曾隔着竹篱远远窥见，只当是花拳绣腿，如今再看，方知那是敛锋藏刃，静待出鞘。阁门虚掩。许青伸手一推，吱呀声中，一股浓重药气裹挟着陈腐霉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唯东窗透进一线斜阳，尘埃在光柱中狂乱飞舞。韩非躺在临窗榻上，锦被半掩，身形嶙峋得惊人，宽大衣袖垂落榻沿，露出的手腕细如枯枝，青筋浮凸，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灰败的血管走向。他双目闭着，唇色灰白，呼吸浅得如同游丝，唯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在斜阳下泛着幽微油光，显出几分濒死前的灼热。榻边矮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底残留褐黑药渣，旁边搁着半卷摊开的《解厄论》，纸页边缘焦黄卷曲，墨字被汗水洇开数处，字迹模糊难辨。许青缓步上前，在榻前一步站定，静静凝视。姬无夜立于门边，双手负于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上前一步。他知道，此刻哪怕多吸一口气，都可能惊扰这场无声的生死对峙。良久，许青抬起右手，三指并拢，轻轻搭在韩非左手寸关尺脉上。指尖触肤一瞬，姬无夜瞳孔骤缩——那手腕皮肤之下，竟有极其细微的搏动，极弱、极乱、极迟，如风中残烛将熄前最后几次明灭，却又诡异地……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韧劲，仿佛地底盘根错节的老藤，在腐土之下悄然延展，不肯断绝。许青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他并未立刻收回手指，反而闭目凝神，指腹缓缓施力，由轻至重，三叠诊法一气呵成。指下脉象如走沙砾，沉、细、涩、数，兼有弦滑之象，分明是肝郁脾虚、痰瘀互结、阴竭阳脱之绝症脉，可就在那脉气将散未散之际，竟有一线微温自尺脉深处悄然涌出，如春溪破冰，虽细若游丝，却绵绵不绝，固守丹田一线。许青倏然睁眼，眸底寒光一闪而逝。他松开手指，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拭去韩非额角冷汗。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韩非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似欲发声，终究未能成言。“张相国说你病重。”许青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里，“可你的脉，比新郑城外那口枯井里的水还要顽固。”榻上人睫羽剧烈一颤，终于缓缓掀开。那双曾映照山河万卷、洞悉人心幽微的眼睛，此刻混浊黯淡，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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