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仿的干尸，皮肉尽褪，仅余筋骨，关节处用牛筋绞紧，脖颈、手腕、脚踝皆缠着浸过桐油的麻布。干尸身下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艾绒与雄黄粉，散发出浓烈辛烈之气。而在干尸胸口，赫然放着一枚铜牌——正是魁隗堂堂主印信，背面阴刻“魁隗承命”四字，字迹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发亮。他伸手，从干尸怀中取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皮纸。那是用幼鹿皮鞣制、再以蜂蜡与松脂反复浸染而成的“隐鳞纸”，遇水不烂，遇火不燃，唯惧一种东西——人血。陈胜咬破食指，将血珠一滴滴点在纸面上。血珠未散，反而如活物般游走、延展，渐渐勾勒出一张人脸——眉目疏朗，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坚毅，正是他自己，却又比他更年轻、更清癯，额角还有一道淡粉色的新愈疤痕。这是“替身契”。农家失传百年的禁术。以己血为引，借息壤纹封存一缕生魂于干尸之内，再以隐鳞纸绘其形貌，待血契成，则干尸可代其受劫、代其赴死、代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抬进坟茔。而真正的陈胜，将带着这枚铜牌，混在明日送葬的队伍里，悄然离开四稷镇。他会先去陈仓古道，在那里，有田光当年埋下的三处暗桩——一处藏粮，一处藏甲，一处……藏剑。剑名“逆芒”。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刃，而是一柄钝头厚脊的短剑，剑脊上刻满倒刺，专破重甲，也专破……人心。他合上棺盖，手指在漆面缓缓划过，最终停在棺头那个早已模糊的“陈”字上。“田猛啊田猛……”他低语，声音在地窖里嗡嗡回荡，像无数个陈胜在同时开口，“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把一头困兽，逼进了更深的洞穴。而洞穴深处……”他顿了顿，火把光芒在他瞳孔里跳动，如两簇幽蓝鬼火：“……藏着另一头，更饿的狼。”与此同时，七稷镇外三十里的野槐林。朱家、司徒万里、田猛、田虎四人并未返回各自堂口，而是围着一株三人合抱的枯槐席地而坐。槐树早已枯死，枝干虬结如鬼爪，树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森白的木质，像一截截裸露的骨头。树下铺着一张油布，上面摊着三样东西：一卷竹简，一把匕首，一袋粟米。朱家拿起竹简，展开，念道：“‘魁隗堂陈胜，私通旧魁田光，暗蓄死士，图谋不轨。今查证属实，依农家祖训第三十七条，当褫夺堂主之位，废为庶人，流放北境。’——落款，神农、烈山、蚩尤、四岳四堂联署。”田猛看着那竹简，沉默片刻，忽然问：“朱堂主，若陈胜真是私通田光，为何不直接擒拿？偏要走这‘查证’‘联署’的过场？”朱家抬眼，目光如电：“因为田光没死，是吗？”田猛一怔。朱家却已转向司徒万里：“司徒兄，你掌司徒堂刑律百年，可曾见过哪一宗‘查证属实’的案子，连主犯的面都没见着，就定了罪？”司徒万里捻须，缓缓道：“没有。但……有先例。”“什么先例？”“当年‘赤眉之乱’，叛首赤眉翁被围于太行山腹。官军久攻不下，便造其‘已死’之局——散谣、筑冢、焚衣冠。三日后，赤眉残部果然军心涣散，自相残杀，官军不费一兵一卒，收降八千。”朱家点头，将竹简轻轻放在油布上，又拿起那把匕首。匕首通体乌黑，刃口却泛着青白寒光，柄上无纹无饰，只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螺旋凹槽。“这是‘断肠匕’。”朱家说，“罗网出品，吹毛断发，见血封喉。但真正可怕的是它的鞘——鞘内藏七枚‘牵机针’，针尖淬了‘醉仙散’，中者如饮醇醪，酣然入梦，梦中……自己剖开自己的肚腹。”田虎闻言，瞳孔骤缩：“这匕首……莫非是给陈胜准备的？”朱家不答，只将匕首推至油布中央，又抓起那袋粟米，解开束口，金灿灿的谷粒倾泻而下，在匕首周围堆成一座小小的、圆润的粮山。“粟米，养人之本。”朱家的声音低沉下去，“可若粟米里掺了‘醉仙散’的粉末呢？”田猛盯着那堆粟米，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陈胜每日晨起，必食一碗新炊粟饭，佐以三片腌菜——那是他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对。”朱家终于看向田猛，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明日清晨，魁隗堂庖厨的米缸里，会多出三斤新米。米是好米，香糯软弹，可若陈胜亲手淘洗、亲手蒸煮、亲手盛碗……他就会在最放松的时刻，咽下第一口‘醉仙散’。”田虎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噼啪作响：“就这么杀了他？连个交代都没有？”“交代？”朱家冷笑一声，抓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簌簌滑落，“农家不需要一个会做梦的堂主。我们需要一个……死了的堂主。”风穿林而过，枯槐枝桠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垂死者最后的喘息。就在此时，远处林间忽有异响——不是鸟鸣，不是兽奔，而是极轻微的、金属刮过树皮的“嚓”声。四人同时抬头。朱家手按匕首，田猛右手已按上剑柄，田虎双拳微沉，司徒万里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剑悄然滑入掌心。风停了。林间死寂。三息之后，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棱穿过槐枝，落在枯槐最高处一根横杈上。它左爪系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封印的竹筒，右爪却戴着一枚青铜环，环上刻着一个微小的“陈”字。朱家瞳孔骤然收缩。那青铜环，是魁隗堂嫡系信使独有的标记——唯有陈胜亲授、经他亲手戴上的信使，才有资格佩戴。可这信鸽，分明是从咸阳方向飞来的。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扫过四人，忽然振翅，不朝任何一人，而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