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太上皇这步棋确实厉害。既替李东阳正了名,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以后谁再敢说李东阳半个不字,那就是跟朝廷作对。你那边,账目都抹干净了?”
“抹干净了。”
马延庆点头,“当年经手河南赈灾银的几个人,周正死了,其他几个也死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活口两年前在老家染了风寒,没熬过去。现在知道那批银子去向的,就只剩下咱们自己人。”
马文升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入祠仪式那天的路引和护卫安排,你亲自盯着。”
“爹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马文升闭上眼睛,“小心驶得万年船。”
腊月二十,天还没亮,贤良祠外的长街上已经挤满了百姓。
五城兵马司的人一大早就拉了绳子。
但挡不住人越聚越多,从贤良祠门口一直挤到了长安街口。
辰时三刻,净街的铜锣响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八百羽林卫分列两队开道,后面跟着六十四名礼官,再后面是百官依品级列队步行。
队伍最前面,二十四名太监抬着十二顶黄罗伞盖。
江源的龙辇在黄罗伞盖下缓缓驶过长安街,两侧百姓跪倒了一片。
贤良祠在皇城东边,紧挨着国子监,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不大但庄重。
祠门口种着两棵柏树,树干笔直,高过屋顶,树冠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龙辇在祠门口停下。
江源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走下龙辇。
江澈在他身侧,穿着玄色蟒袍。百官分列两侧,屏息静立。
礼官上前,唱喝声在晨空中回荡:“吉时已到——开祠门——迎新主——”
两个礼官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去推那两扇朱红色的祠门。
门开了。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礼官同时捂住了口鼻。
朱红的门槛上,黑黄相间的粪水正沿着石阶往下淌,在积雪上浇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沟痕。
粪水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大字。
贪官入祠,天理不容。
整条长街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粪水滴在雪地上的声音。
江源的脸色铁青:“放肆!”
百官跪倒了一地,鸦雀无声。
江澈没有跪。他站在那滩粪水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问了一句:
“礼官,贤良祠昨晚谁值守?”
“回太上皇,按例是礼部祠祭司主事王大人——”
“查。”
江澈说完刚转身,人群中忽然扑出一个人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破烂的灰色棉袄,棉袄上补丁摞补丁,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头发散乱,满脸皱纹,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踉踉跄跄撞上石阶,一把抱住贤良祠门口的石狮子,嚎啕大哭。
“李东阳!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哭声凄厉,震得柏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江澈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声音温和得像换了个人:“老人家,你儿子怎么了?”
老妇人哭得说不出话。她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江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她没接,趴在地上双手揪着石阶上的青砖,手指在砖缝里抠出了血。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穿着打补丁的青布长衫,二十来岁,朝江澈磕了个头。
“启禀太上皇,这位老婆婆姓周,她的儿子周正,十八年前是户部的主事。”
“户部?”
江澈眉头微皱。
“是。”
年轻人抬头看了江澈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草民常在这附近卖字,周婆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在这街上捡菜叶子,草民认得她。
她说她儿子十八年前被户部的人害死了,死后落了个贪官的罪名,到现在都没人替他翻案。”
石阶下的百官议论纷纷。
江澈站起来:“继续说。”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周正是户部的一名七品主事,专管赈灾银的发放。
十八年前——景泰五年——河南大旱,朝廷拨了八万两银子。
银子从京城户部出发的时候是八万两,到河南巡抚衙门的时候只剩了四万两。四万两银子凭空消失。
河南巡抚上书弹劾户部,户部查了三个月,把经办这笔银子的周正推了出来。
说他在转运途中私吞了四万两,收押在刑部大牢。周正喊冤,但没有证据。案子结了,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