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的技术匠人来了八个。
领头的姓沈,五十来岁,原是杭州织造府的账房先生,被江澈挖过来专门查贪官的黑账。
沈师傅站在那堆账册面前,拈着山羊胡子笑了一声。
“十年账册,少说三千本。赵大人,给我们几天?”
“三天够不够?”
“朝廷的账,嘿嘿——”
沈师傅拍了拍最近的一个木箱,扬起一层灰。
“说好查也好查,说不好查也不好查。朝廷的账有两套,一套给皇上看的,一套自己记的。给皇上看的那套天衣无缝,自己记的那套全是窟窿。三天,够了。”
他带了八个匠人分两组。
一组查户部明账,一组查太仓实账。
沈师傅用的法子说穿了也简单——不查总数,专查零头。
“朝廷的账,大数目上头没人敢动手脚。十万两、二十万两的出入,一眼就看得出来。但零头不一样。”
沈师傅一边翻账本一边跟赵羽解释,“一笔五千两的银子拨下去,实发四千八百两,账上记五千两。多出来的二百两去哪儿了?没人在意。但十年下来,几百个二百两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第三天傍晚,沈师傅从账房里出来,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赵大人,有眉目了。”
“说。”
“户部的账目从八年前就开始出问题了。”
沈师傅把一本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册子递过去,“每年都有几万两银子凭空消失,数目不大,三千、五千、一万,分散在几十笔账里,单独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八年累积下来——”
“多少?”
沈师傅报出一个数字:“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两。”
赵羽接过册子,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
“换算成华元呢?”
“六千二百多万。”
赵羽合上册子,转身就走。
御书房里,江澈看完那份初步核对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六十二万两。”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比钱伯庸挪的还多一倍。”
“而且时间更早。”
赵羽站在桌前,“钱伯庸是五年前开始动手的。这六十二万两的亏空,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八年前。
也就是说,在钱伯庸之前,户部就有一个人在偷银子。”
“是谁?”
赵羽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所有账目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人,已故的前户部尚书,李东阳。”
江澈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东阳?”他把茶杯放下来,“你确定?”
“确定。沈师傅核了三遍。”
赵羽的声音压低了,“李东阳在户部尚书的任上干了十二年,历经三朝。这六十二万两银子,每一笔都经过他的手。有的是他亲自批的条子,有的是他签字画押的拨银单,有的干脆就是他的私印盖的。属下让人比对了内务府存档的印鉴,确认无误。”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
江澈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李东阳。
这个名字在京城官场就是一个传奇。
景泰、天顺、成化三朝户部尚书,管了大夏二十年的钱袋子。
经手的银子何止亿兆,自己却住在城南一座破旧的四合院里。
连件像样的皮袄都买不起。
死的时候,家里翻遍了也只凑出八两碎银子。
棺材板是邻居凑钱买的,下葬那天皇帝亲自赐了一百两安家银,才把丧事办了。
满朝文武哭成一片,说他是一代廉吏,是官场楷模。
江澈见过他一次。
那时候江澈还是太子,在御书房听政,李东阳来报户部的年度收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补丁摞补丁的官袍洗得发白,跪在地上口齿清晰地报出一串又一串数字,一个磕巴都不打。
先皇当时说了一句:李爱卿若去,朕的户部便塌了一半。
这样一个清官,怎么可能挪用六十二万两银子?
“主子。”
赵羽打破了沉默,“有两种可能。”
“你说。”
“第一,李东阳是被人栽赃的。有人在他死后,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把亏空嫁祸给他。反正死人不会开口,想怎么栽就怎么栽。”
江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第二。”
赵羽顿了一下,“李东阳的清名是装出来的。他是一个比钱伯庸、比徐阶隐藏得更深的人。”
“可他已经死了五年了。”
“死了没关系。”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