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火腿,色泽红亮如琥珀,周围围着一圈炸得金黄的莲子。浓稠的蜜汁浇在上面,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道‘蜜汁火方’,”林淡介绍道,“取金华火腿最好的中腰峰肉,切成方块,用黄酒、冰糖反复上笼蒸制,直至肉质酥烂。上桌时浇上蜜汁,边上围一圈莲子。”
他亲自给皇上布了一筷,推到面前:“皇上您尝尝这块火腿。这火腿是个咸货,须得用蜜糖慢慢煨、慢慢浸,才能去掉那层咸涩,显出里面的甘香来。”
皇上夹起那块火腿,送入口中。
确实酥烂,确实甘香,蜜汁的甜和火腿的咸完美融合,在舌尖化开。
然后他听见林淡说:“臣这一把年纪,也像这块火腿。早年性子咸涩,是皇上的恩典一点一点浸着,才有了今天这点子甜头。臣时刻记着,咸的底子还在,是蜜给裹住了。”
皇上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林淡,目光复杂。
一把年纪?
林淡说他自己一把年纪?
皇上今年五十有九,林淡不过二十有七。他说自己一把年纪,那皇上算什么?老古董?老咸菜?
而且这话听着是在表忠,可仔细一品——咸的底子还在,是蜜给裹住了。
这是在说,他林淡心里那点“咸涩”从来没变过,只是用“蜜”裹住了,所以看着甜。
可万一哪天蜜没了呢?
皇上忽然觉得嘴里的火腿没那么香了。
他咽下去,干巴巴地笑了笑:“爱卿说笑了。爱卿正当盛年,哪里就一把年纪了。”
林淡微微躬身,没接这话。
皇上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是觉得,当初怀疑林淡,确实是草率了。那些猜忌、那些试探、那些明里暗里的防备——如今想来,都像是一把把盐,撒在这块“火腿”上。
二是觉得,林淡这话,听着像表忠,其实还是在骂他。
一定是这样。
皇上这样想着,嘴上却还得夸:“好,好。这道菜好,爱卿的心意,朕知道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那点复杂的滋味压下去。
最后一道点心端上来时,皇上已经彻底佛系了。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今天这顿午膳,他是吃明白了——林淡不想说的,他问不出来;林淡想说的,不用问他也会说。
那他还急什么?
那点心是粉红色的,做成小小的元宝状,上面印着“定胜”二字,看着便喜气。
“这道点心叫定胜糕。”林淡亲手给皇上布了一块,“臣觉得这名字寓意好,近来都让家中常备着。”
定胜。
皇上看着那两个字,想起林淡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的那些事。
定胜。
这是林淡在告诉他:陛下放心,那件事,一定能成。
他夹起那块糕,送入口中。
松软,甜糯,米香在舌尖散开。
“好。”他放下筷子,看向林淡,“这个寓意好。往后,朕让宫中也多备着。”
林淡微微躬身:“多谢皇上。”
午膳至此,终于是吃完了。
皇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一池春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池水清凌凌的,倒映着岸边新绿的柳枝,几尾锦鲤悠然游过,荡开一圈圈涟漪。春光正好,风也软,可皇上心里那点涟漪,却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他在心里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
弯弯绕?不行。
林淡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见招拆招。你跟他绕,他能比你绕得更远;你跟他打哑谜,他能用一顿饭把你堵得说不出话。方才那五道菜,他算是领教够了。
若是再绕下去,林淡给他来一手“听不懂”,他能怎么办?
皇上看了一眼林淡。
那人正端坐着,眉目低垂,神情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那微微弯起的唇角,那偶尔抬起时一闪而过的目光,都在告诉皇上:您绕,我奉陪;您不绕,我也奉陪。
横竖我不急。
皇上心里有数了。
这人装听不懂的概率,极高。
极高极高。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了。
“林爱卿。”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
林淡微微抬头:“臣在。”
“朝廷各个衙门都缺能人志士,”皇上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爱卿可有什么良策?”
话音落下,满室安静。
萧承煜和萧承焰齐齐坐直了身子。这个问题,他们路上刚提过,父皇就是为了这个又折返回来的。如今终于问出口了,林大人会怎么答?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萧承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