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已从族父府中迁出，于州桥附近的邸店赁屋暂居，平日里惯常厮混的族亲弟兄，近日也已断了往来。这事说来，着实难堪。族父年事虽高，然姬妾成群，近来又新纳一妾室，唤作“双莲”，年方二八，姿容...吴铭接过契纸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在“七月十七”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圣节？他抬眼看向陈勾当官，对方正含笑端坐，目光坦荡，却掩不住眉梢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切——这哪是官府文书，分明是裹着红绸的投名状。他忽然想起昨日谢清欢翻检《东京梦华录》残卷时随口提过一句：“圣节者，天子诞辰也。仁宗朝定为乾元节，百官入贺，万民同庆，东华门内外张灯结彩，赐酺三日。”原来如此。老赵不是要他赶在圣节开张，是要他把吴记川饭，变成乾元节的第一道烟火气。“陈官人高义。”吴铭将契纸缓缓合拢，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只是这租金……未免太轻了些。”陈勾当官朗声一笑，袖袍微振：“吴掌柜此言差矣！朝廷租舍，向来以市价为据，然贵店所赁之地，临东华门而背宫墙，本属禁地边缘，非但不得擅筑高楼、不得私设门面、不得夜间喧哗，更须每月初一、十五遣人赴店宅务报备门窗梁柱之状——此等约束，实比租金更重千钧。再者……”他顿了顿，压低嗓音，只让近旁的吴铭与叶秋乐听见，“前日福宁殿有内侍传话，官家亲口道：‘吴记若开张，须使百姓未进东华门，先闻椒香；未见宫灯，先饱肉香。’这‘椒香’二字，可是御口亲点的招牌。”吴铭心头一震。椒香——不是胡椒，是川地特有的青花椒，辛烈回甘，穿透力极强。他前日刚命徐荣押运三石新收的汉源椒入京，原打算待迁店后试制椒麻鸡丝冷盘，未曾想，连气味都已被天子惦记上了。叶秋乐在一旁静静听着，忽而开口：“陈官人，敢问新店地基勘验可曾完成？”“已完成。”陈勾当官颔首，“昨日午后，工部虞部司主簿亲至，携尺丈量，绘图存档。地基坚实，旧屋虽年久，然梁柱皆为金丝楠木所构，榫卯完好，只需剔除虫蛀朽木，补以新材即可。另有一事……”他略一踌躇，终是取出一方素绢，双手递来，“这是东华门外官舍的旧图。原为太宗朝内侍省掌酒监所居，后因监官获罪籍没，空置四十余年。图中朱砂所标之处，乃地下暗渠入口——通向宫城内金水河支脉，冬暖夏凉，贵店若设冰窖，不需深掘，引渠即可。”吴铭展开素绢，指尖抚过那处朱砂圆点，心念电转。金水河支脉？难怪昨夜徐荣探查时说西墙根下土质松软潮湿，还疑是地下水渗漏。若真能接通宫中水脉，冰窖温度恒定在五度上下，夏日储鲜、冬日藏冻，远胜汴京寻常地窖。更妙的是，这暗渠若经修缮，稍作分流，还能引活水入后厨，淘米洗菜，直排入护龙河，省却挑水之劳。“多谢陈官人周全。”吴铭郑重还礼，“只是……这图既为内侍省旧物，何以流落店宅务？”陈勾当官目光一闪，笑意微敛：“吴掌柜果然心思缜密。实不相瞒，此图原藏于内侍省秘库，三年前一场雷火焚毁库房半壁，此图恰被小黄门自灰烬中拾得，因边角焦黑，无人识得，遂交予店宅务归档。你我今日所言，只当风过耳，莫教第三个人听见。”吴铭点头，心中雪亮。雷火？怕是有人故意为之。能让内侍省秘库失火、又恰好烧出一张东华门官舍暗渠图的人，绝非寻常小黄门。这图，是投来的另一枚棋子，一枚比租金更沉、比圣节更烫的棋子。送走陈勾当官，店堂里一时寂静。孙福顺蹲在门槛上擦铜锅，锦儿踮脚去够梁上悬着的干辣椒串，谢清欢则倚在柜后，指尖捻着一粒剥开的芝麻，凝神望着窗外飘过的柳絮。“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您信不信，这张图，比圣旨还重？”吴铭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纸包，打开，是碾得极细的青花椒粉。他拈起一点，弹入刚烧沸的陶罐清汤里。刹那间，一股凛冽而清越的香气炸开，如剑出鞘，直刺肺腑，连院中啄食的麻雀都惊飞而起。“尝尝。”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给谢清欢。她抿了一口，眼睛倏然睁大。那汤极清，毫无油星，可舌尖却似被一道青色闪电劈开——先是尖锐的麻，继而浮起山野的辛香，最后竟回出一丝蜜甜。这不是厨房里的味道，是秦岭山坳里晨雾未散时，露水滴在花椒叶上的味道。“这麻，不辣不苦，只醒神。”谢清欢放下碗，声音微颤，“可若用多了，便成毒。”吴铭点头：“所以，得有人守着火候。”正说着，门口风铃轻响。马小娘推着餐车进来，发鬓微湿，额角沁汗，身后跟着个穿半旧青布直裰的汉子，身形精悍，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淡白刀疤，自耳根斜贯至唇角，却不显凶戾，倒添几分沉静。“王侥大？”吴铭迎上前。汉子抱拳，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自己手背：“吴掌柜，王侥大叩见。”声音粗粝，却字字清晰，无半分江湖气，倒像军中校尉点卯。马小娘笑道：“今早我去保康门寻他，正撞见他在给两个孩子扎糖人，手稳得很。问他可愿来，他二话不说，收拾包袱就跟我来了。”王侥大直起身，目光扫过店内众人，最后落在灶台边那口新换的紫铜锅上，瞳孔微缩：“这锅……是蜀中李氏作坊的‘三叠云纹’？”吴铭一怔：“你识得？”“二十年前，我在成都府衙当差，常替县令采买厨具。李氏铜锅，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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