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程斜靠在一株老柳下,身前立着一面半旧的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墨字。她低眉垂目,似在打盹。
从晨光微熹到艳阳高照,她终于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刘长微穿着细棉布蓝袍,头上包着一方帕子,看着极不打眼,与挑着担子的农户无甚差别。沈锦程的目光跟着她转了几圈,确认并无“尾巴”,才慢悠悠起身。
她掸了掸袍上尘土,几步拦在前路。
“大人,算命吗?”
刘长微驻足,看向眼前的老者。
她发丝灰白杂乱,脸上沟壑纵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袍。
刘长微只觉得隐约有些眼熟,却如何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不动声色,略一拱手,“可是阁下托那乌鸦传的信?”
沈锦程点头,她学着青云子的说辞,
“正是老朽。老朽近日卜得一卦,见煞星冲犯紫微,特在此等候,为有缘人指点迷津,化劫消灾。”
刘长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任谁在新岁当头听这等晦气话,心里都不会痛快。
她按下不悦,语气仍旧客气,“哦?不知在下有何灾劫,愿闻其详。”
“不急,待老朽为娘子推演一番。”
沈锦程说着,从怀中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嘉宁通宝,置于掌心,煞有介事地摇晃、抛掷,又掐指喃喃。
片刻后,她盯着散落的铜钱,重重叹了口气。
“娘子你本是文昌照命,官星透亮的格局,前途本该不可限量。可惜啊可惜……近来一步踏错,行差踏偏,如今怕已是身陷死门,进退无路了。”
听到这里,刘长微知道对方终于要现形了。
她心中迷惘,语气不呛也不恼,“是生路是死路,岂是几枚铜钱可以断定的?”
沈锦程大笑一声,语气讥讽,
“心不盲,眼不盲,便知生死。身处何地,与谁为伍,难道……你自己不知么?”
“!”
刘长微瞳孔微缩。
这话已不是暗喻,几乎是明示。
做了多年锦衣卫,刘长微警觉非常。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沈锦程的手腕,不容反抗地将人拖向道旁更僻静的土坡后。
一到无人处,她反手便将沈锦程掼在一棵枯树旁,另一只手已按上腰间隐着的短刃,
“你究竟是谁?在此装神弄鬼,有何目的?!”
沈锦程被她拽得踉跄,却并不惊慌。
她用手中的拐杖,不轻不重地敲在刘长微的手背上。
刘长微只觉腕间一麻,下意识松了力道。
“我是谁?”
沈锦程直起微驼的背,虽面容苍老,但周身那股先于天下的疏淡气度,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她抬手,慢慢拂开额前几缕散乱灰白的假发,
“刘指挥使,你再仔细看看。”
刘长微心中疑云更甚,不由凝神细看。
几个模糊的轮廓在记忆中飞速闪过、重叠。刘长微呼吸猛地一滞,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
见她神色变幻,沈锦程知她已认出七八分,便不再绕弯。
“沈、献、章。”
三字入耳,刘长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死死盯着眼前人,满脸不敢置信:“真……真是你?沈……沈大人?”
“你、你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可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沈锦程扯了扯嘴角,笑的讥讽。
“变故,自然是有的。刘姊,不瞒你说,昨夜……我差一点就被人灭口,化作荒郊孤魂了。”
“而且我看……那索命的无常,怕是就快寻到你门前了。”
“什么?!”
刘长微沉声追问:“究竟是何人,竟敢对沈大人下此毒手?”
沈锦程扯了扯嘴角,只是那笑容并不同步到苍老的面皮上,所以格外诡异,
“还能有谁?正是我那恩同再造的好老师,顾、璘。”
刘长微瞳孔微缩,心头一震。
沈锦程其人,在朝中向来被视为顾党心腹,更是皇上曾经赏识的臣子,纵有些风浪,也从未听说触及根本。
杀她?还是顾阁老亲自动手?
这听起来实在像是天方夜谭。
可眼前之人形容憔悴,隐匿行迹,所言又煞有介事,不似作伪。
她只知沈锦程近来似乎失了顾璘欢心,受了些冷落,其中更深的内情却非她一个锦衣卫旧指挥使所能知晓的。
此刻听闻这对美名远播的“师徒”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一时之间,只觉官场倾轧之酷烈,人心翻覆之无常。
见她沉默不安,沈锦程继续道:“你可知顾璘为何杀我。自然是因为我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但又不愿意同流合污。”
刘长微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