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党的舆论操控,在朝堂上畅通无阻,在民间却碰了壁。西市最大的“聚贤茶肆”里,说书先生王老汉刚敲醒木开讲,就瞥见了墙上贴着的《诛逆谢渊颂》。他今年六十多岁,早年曾在宣府做过货郎,受过谢渊的恩惠——当年他被北元骑兵掳走,是谢渊率军救下他,还送他银两回乡。王老汉盯着文告看了片刻,猛地将醒木一摔,木声清脆,震得茶碗都嗡嗡作响,怒声道:“狗屁不通!什么通敌逆臣?
茶肆里瞬间安静下来,茶客们你看我我看你,随即爆发出热烈的附和。穿粗布短褂的汉子拍着桌子骂道:“我爹就是谢家军的老兵,去年冬跟着谢大人打仗,从来没断过粮!张承业说饿死五万人,纯属放屁!”
角落里,两个商人模样的人拿出魏党刊印的报纸,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扔进炉子里。纸页燃烧的“噼啪”声在茶肆里格外清晰,像极了谢渊临刑前“护我大吴”的呐喊,也像极了百姓对奸党的唾骂。掌柜的连忙上前劝阻:“诸位小声点,被番子听见就糟了!”
“糟什么糟?”王老汉捋着胡须,声音洪亮,“谢大人为咱们守边疆,连命都丢了,咱们连说句公道话都不敢,还算什么大吴百姓?魏大人的法,是只诛忠臣不诛奸佞的法;他的‘安定’,是逼死清官后的假太平!这样的安定,我不稀罕!”
茶客们纷纷鼓掌,有人端起茶杯敬向西方——那是谢渊伏诛的方向:“谢大人,您的冤屈,咱们记在心里!魏进忠的谎言,骗不了咱们!”此刻茶肆外的番子已听见动静,正往里面冲,茶客们却没有一个退缩,纷纷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坚定。
见民间非议难平,魏进忠又生一计。他命人将那艘伪造的“谢渊通敌粮船”残骸,从秦淮河畔拖到正阳门广场示众,船身刷上“逆臣谢渊通敌罪证”八个大黑字,派百名兵卒看守,强迫往来百姓“观罪证”,还要每人留下“谢渊该杀”的签名。
正阳门是金陵城最繁华的地方,平日里人来人往。如今粮船一摆,广场上却死气沉沉。兵卒拿着鞭子,驱赶着百姓上前“观瞻”,有老妇路过,看着船身的大字,当场哭了出来:“谢大人怎么会用这样的破船通敌?他当年给咱们修水渠,用的都是最好的木料啊!”
兵卒正要上前呵斥,却被身边的小旗拦住。小旗低声道:“别惹民怨,魏大人要的是‘示众’,不是‘逼反百姓’。”他看着那艘粮船,眉头皱了起来——船板是新的,上面的“私印”刻得很浅,边缘还很锋利,根本不是常年使用的旧印,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伪造的。
当晚,夜深人静时,一个黑影悄悄溜到粮船旁。他借着月光,用石块在船板上刻下“魏党构陷”四个大字,刻得又深又急,手指被木屑划破都浑然不觉。刻完后,他对着粮船磕了三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有人说,那是谢渊的旧部,也有人说,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第二日清晨,兵卒发现船板上的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砂纸连夜刮去。可痕迹虽消,流言却更快地传开了。百姓路过正阳门时,都会特意多看几眼那艘粮船,有人指着船板上刮过的痕迹,低声对孩子说:“你看,这上面曾写着真相,就像谢大人的冤屈,擦不掉的。”
看守粮船的兵卒,多是从边军抽调来的,其中有个叫赵虎的小兵,曾是谢渊麾下的亲兵。他看着那艘伪造的粮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谢渊治军极严,军粮运输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船,船板厚实,私印刻得深而有力,绝不像眼前这船,板薄印浅,一看就是仓促伪造的。
午休时,赵虎蹲在墙角吃饭,忍不住对身边的同伴说:“这船不对劲。谢将军当年运粮的船,我见过无数次,私印都是刻在船帮内侧,哪有刻在船板正面的?而且这印刻得太浅,边缘都没磨损,哪有真章那么有年头?”
同伴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看了看才低声道:“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被校尉听见,咱们都得下诏狱!”赵虎却摇了摇头,眼眶通红:“我跟着谢将军在宣府打北元,他把自己的棉衣给我穿,这样的人怎么会通敌?这些‘罪证’,全是假的!”
类似的怀疑,在看守兵卒中悄悄蔓延。有兵卒发现,粮船的船钉是新打的,上面没有一点水锈,显然没在水上航行过;还有人注意到,所谓的“私印”,刻的是“谢渊”二字,可谢渊的私印向来是“谢氏忠肃”,根本没有单刻名字的。这些破绽,像种子一样,在兵卒心里发了芽。
有个老兵甚至悄悄将船板上的木屑收了起来——他听说秦飞大人正在暗中调查谢渊案,这些木屑或许能证明船是新造的。他把木屑包在油纸里,藏在腰带夹层,心想:“就算我人微言轻,也要为谢大人留一点证物,不能让他白死。”
魏进忠很快得知了兵卒的私语,却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百姓与兵卒的怀疑,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流言,只要他掌控着朝堂、握着生杀大权,就能把谎言变成“历史”。他甚至开始筹划为自己建“功德碑”,刻上“除逆安邦,功盖千秋”的字样,立在正阳门旁,与谢渊的“罪证”粮船遥遥相对。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