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怀瑾那家伙,像块石头一样钉在宽大的书案后头,头埋得极低,只看得见一个乌黑的发顶对着门口。
案头堆的账本卷宗,高得几乎要把他埋进去。他手里的笔倒是没停,在纸上飞快地划拉着,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整个书房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喂!”戚隆大步流星跨过门槛,靴子底踩在青砖地上,声音格外清晰。
他几步就蹿到了书案前,双手猛地往案面上一撑,震得那堆摇摇欲坠的纸山都跟着晃了晃,“白怀瑾!你聋了还是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外头太阳好得能晒死蚂蚁,你倒好,窝在这堆破纸里发霉!”
白怀瑾握笔的手终于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脸清俊依旧,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倦意,眼底下两抹青黑,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
看着戚隆,眼神有点空,似乎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费力地把自己拽回来,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戚隆被他这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彻底打败了,烦躁地“啧”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劈手就把白怀瑾指间那支还蘸着墨的毛笔夺了下来,随手往旁边笔架上一扔。
墨点子甩出来,在干净的宣纸上溅开了几朵难看的小花。
“别写了!再看这些劳什子账册,你眼珠子都得掉出来!”戚隆绕过书案,一把抓住白怀瑾的手腕。
那手腕隔着上好的细棉布衣袖,也能摸出几分硌人的骨头,比以前瘦了不少。戚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面上丝毫不显,手上加了力气,不由分说地就把人往外拖。
“走走走!跟我出去透口气!你闻闻你自己身上这味儿,再闻闻外头!”
他一边拽,一边夸张地吸着鼻子,仿佛真能从白怀瑾身上闻出腐朽的书卷气。
“又是一年春日了!花都开得能打架了,柳条子抽得老长,你倒好,在这四方天里憋着孵蛋呢?”
白怀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似乎想挣脱,但戚隆那手劲儿,跟铁钳子似的。
他只得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外面院子里的阳光确实刺眼,猛地从昏暗里出来,白怀瑾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抬手挡了一下。
“你看!你看!”戚隆指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粉白桃花,还有墙角刚抽出嫩叶、绿得晃眼的藤蔓,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得意,“是不是比账本上那些鬼画符好看多了?活着呢!懂不懂?”
白怀瑾放下挡光的手,目光掠过那灼灼的桃花,眼神依旧有些恍惚,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在看,没什么焦点。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带着点书斋里带出来的干涩:“城中喧嚣,有何可看?不如……”
“不如个屁!”戚隆直接打断他,拽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紧,生怕他掉头钻回那个书虫洞里去,“今日我做主!带你去个好地方。西街新开了家茶楼,临着河,景致绝佳,茶也好,点心更是一绝!比你这死气沉沉的书房强一万倍!走走走,磨蹭什么!”
他根本不给白怀瑾再开口拒绝的机会,几乎是半架着人,风风火火就出了府门。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市,直奔西街河畔。
新开的茶楼果然热闹,临河的位置几乎坐满了人。
戚隆眼疾手快,扔了块碎银子给跑堂,才抢到最后一张靠窗的桌子。
窗外便是蜿蜒的河道,初春的水流带着点活泼的碧色,几艘小船慢悠悠地荡过,河对岸垂柳如烟,随风轻摆,确实赏心悦目。
跑堂的很快端来了茶水和几碟精巧的点心。
戚隆给自己倒了杯茶,吹着热气,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瞧见没?这才叫过日子!你那些账册能长出花来还是能变出点心?快尝尝这个,甜而不腻,香得很!”
他推了一碟点心到白怀瑾面前。
白怀瑾依言拿起一块,动作斯文,小口地咬着,目光却投向窗外宽阔的河面,又像是穿透了那粼粼波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茶客们的高谈阔论、跑堂伙计的吆喝、杯碟碰撞的轻响。
戚隆兴致勃勃讲着听来的市井趣闻,他也只是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发出一两个单调的“嗯”声,算作回应,那点回应也轻飘飘的,转眼就散在嘈杂的空气里。
戚隆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一大口茶,无奈地看着对面神游天外的好友,正准备再找点什么新鲜话题把他那不知飘到哪个犄角旮旯的魂儿勾回来,茶楼中央那方小小的琴台处,有了动静。
一个抱着琴的侍女先走了上去,轻轻放下琴,又搬来一个绣墩。
接着,一位身着淡青色素缎衣裙的女子,缓步走了过去。她身形纤细,步履轻盈,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同色轻纱,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低垂的眉眼。
她安静地在绣墩上坐下,姿态娴雅,双手轻轻落在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