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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怀瑾那副拼命三郎的勤勉样子,在桑知胤看来,非但不能证明他已然“振作”,反而更显诡异,像是一张强行拉满的硬弓,随时有崩断的危险。
“他那不叫没事……”同窗兼多年好友戚隆在衙门休沐后,私下同桑知胤饮酒小叙时,听桑知胤忧心忡忡说完所见,神情罕见地凝重起来。
戚隆抿了口辛辣的烧刀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字眼带着一股冷硬的忧虑,“他那是把一股子狠劲儿全憋在了肚皮里。越是不声不响,越是危险。”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深刻的印痕,“弓弦拉得太满,要么发出去惊天动地,要么就是崩断了自己。”
他拍了拍桑知胤的肩膀,声音低了几分,“这小子,现在就像个装满了火药的闷葫芦,点着了,炸得方圆几里寸草不生,炸歪了,也容易把自己烧成白地。”
戚隆这话语里的担忧与桑知胤心中翻腾的不安不谋而合。
白怀瑾那压抑到极致的静默,那不是痊愈的征兆,而是火山喷发前的死寂。
此刻,听着父亲竟然提议将这位“闷葫芦”请入家中宴饮,联想到这看似寻常家宴下母亲为妹妹牵线的深层意思。
桑知胤的目光在依旧平静的桑知漪脸上停驻了一瞬,又迅速转向父亲桑凌珣,心念电转间已有了计较。
“父亲说得是!既如此,请客自然贵在热闹尽兴!多请几位朋友才更好!”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看向桑凌珣和柳氏,“正好,我同窗好友戚隆,前日还在念叨许久未见我了,不如一并请了他来?他是个爽利豪侠性子,最会暖场子!”
桑知胤语速略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希冀,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增添席间热闹气氛,顺带完成对好友的邀约。
唯有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一枚冰凉的玉扳指。
窗外,冬日的阳光虽亮,却没什么温度。
暖炉里的香灰轻轻爆裂了一声,更衬得厅堂里短暂的寂静。
柳氏闻言,脸上浮现出宽和的笑容,自然地点点头:“胤儿想得周到。戚家那孩子爽利,是能活跃气氛。老爷?”她征询地看向丈夫。
桑凌珣深邃的目光在儿子那张带着明朗笑容的脸上停驻片刻,又掠过他捻动扳指的微末动作。
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吟着颔首:
“可。”
……
隆冬岁末的京都,屋檐垂挂着晶莹的冰凌,映着稀薄的日光。
平日里总是矜持而规律的日子,到了年关反倒显出几分寂寥。
桑知漪如常地处理着自家一应简单事务,闲暇时或看书习字,或摆弄园中花木,日子过得闲适却也疏离。
除却娘家父母兄姐,她甚少主动在京中亲友间走动。那些迎来送往、曲意逢迎的应酬,于她而言,远不及一方小院来得清净自在。
只是偶尔回府小坐,看到兄长桑知胤被迫陷入永无止境的相亲局,被母亲柳氏用各种名目按在席间应对那些或端庄或活泼的闺秀时,他眉宇间那抹竭力掩饰的烦躁与无奈,总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酸涩。
她心知兄长真正的姻缘尚未至,那位能与兄长琴瑟和鸣的女子,还要迟些时候才会出现。
这念头在她舌尖转了又转,最终也只能化作心底一声无声的叹息。
未来之事不可言,纵有先知也无凭,唯有余生默默祈盼。
这日,桑知漪早早起身。
深冬寒气侵骨,她却未乘那架铺着暖裘的华丽马车上街,只吩咐了车夫套上普通青帷小车。车轮碾过铺着薄雪的青石街道,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车子最终停在城南一条相对僻静却不失整洁的巷口。
门楣上悬挂的木匾刻着三个古拙的大字——“玄月堂”。
推开略显厚重的木板门,里面的暖意混着一种无法彻底驱散的尘嚣味扑面而来。
深冬时节,京中真正的贫苦人家也需阖家守岁,来此求助或帮手的显贵人等更是稀少了许多。大堂里略显空荡,唯有角落里几个衣衫虽旧却还干净的妇人在帮着整理分类一些琐碎物品。
“桑小姐来了。”管事章伯是个上了年纪的干瘦老头,此刻正蹲在地上,就着天窗漏下的光线仔细核对一本厚厚的账簿。
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昏暗中堆成更深的沟壑,招呼声里带着熟稔的亲近,只扬了扬下巴示意:“里面东三库房里,这两日新到的一批东西刚清点完,只粗粗堆着,还得劳烦您帮着理出个头绪来。”
桑知漪点点头,褪下厚厚的鹤氅交给旁边一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露出里面那身便于活动的藕荷色交领窄袖棉袍。
她挽起袖子,径直朝章伯所指的库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