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地渗着血丝。它怔怔看着，突然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迷路百年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而杜鸢，已转身走向水渊中心。他站在那座由旧天遗骸堆砌的祭坛上，衣袍在无声的水流中微微拂动。他仰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混沌云气，仿佛望见了更高处——那并非天庭，亦非紫霄，而是一片浩瀚无垠、星尘旋转的虚无之海。海中沉浮着无数光点，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新生，有的将熄。每一颗光点，都对应着一处人间烟火，一段未被书写的历史，一个等待被记住的名字。他静静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是在承接什么。又像是在邀请什么。风起了。不是神风，不是罡风，是带着泥土腥气、稻穗清香、灶膛暖意、学堂书声的——人间之风。风拂过水面，吹动杜鸢的发丝，也吹过八位史官低垂的额头。风掠过岸边瘫软的小魃与王承嗣，拂去他们满脸泪痕。风一路向上，穿过混沌云隙，拂过那片星尘之海，轻轻托起其中一颗即将黯淡的微光。那光，骤然亮起。如豆，却坚定。如烛，却恒久。杜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也落入每一缕风里：“自此，人写史，史载人。”“神，退席。”话音落时，他掌心那道微光，倏然升腾，化作一道纤细却不可磨灭的银线，笔直射向天穹尽头。银线所至之处，混沌如雪消融，露出其后湛蓝如洗的苍穹。那里，再无宫阙，再无天阶，再无神位。唯有风，自在来去。唯有光，普照人间。唯有史册，在八位史官颤抖的指尖下，一页页，缓缓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写着：“新纪元，元年，春。”“水渊畔，有少年立于渊上，不言不语，但风过处，史官落笔。”“是日，天光大盛，人间无雨，而秧苗自青。”（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