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像是没有尽头。抬头望去，只见玉阶层层叠叠，没入青冥。且越往高处越淡，淡到后来竟分不清是石阶化作了云，还是云成了石阶。那数十尊神灵遗骸依旧单膝跪在天梯之前，姿态如初。...浓雾如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撕开，青灰色的天光自裂隙中泼洒而下，映在湿漉漉的江面之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鳞。水声忽然清晰起来——不是先前那种幽咽低回的呜咽，而是湍急、冰冷、带着断续拍岸节奏的哗啦声。那声音里竟还夹着细微的金属轻鸣，似有锈蚀的锁链，在暗流中缓缓拖曳。张承嗣一个趔趄，跪倒在船头湿滑的桐油板上，掌心擦破，血珠混着江水淌进木纹缝隙。他顾不得疼，只死死攥着那截将熄未熄的火折子——龙脉之火早已黯淡如豆，只剩一缕微红的余烬，在指尖颤巍巍跳动，像垂死者最后一口游丝。对面，小魃正以一种极其荒诞的姿态僵在半空：左脚蹬着一块浮冰，右腿高高翘起，双手呈鸡爪状虚抓空气，整张脸皱得如同被水泡发的陈年宣纸，眼白翻出大半，嘴里还含着半句没喊完的“李——”，尾音卡在喉咙里，成了嘶哑的抽气声。两人目光相撞，时间仿佛被江水冻住。张承嗣先动了——不是进攻，不是结印，而是猛地把火折子往自己眉心一按！嗤！一缕青烟腾起，皮肉焦糊味混着龙息残韵弥漫开来。他额角赫然烙下一道细长赤痕，形如未干墨迹，却隐隐透出古篆笔意：承字初形。与此同时，小魃浑身一震，头顶三寸忽有金光炸开，竟凝成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虚影，铃舌无风自动，叮——一声清越长鸣，震得四周尚未散尽的雾气簌簌剥落。杜鸢站在三丈开外的浅滩上，袍袖微扬，脚下青石无声化为齑粉。她望着那枚悬于小魃头顶的铃铛虚影，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归于沉寂。“原来如此。”她轻声道，声音不高，却让正在对峙的两人齐齐打了个寒噤，“你身上，有‘司命’的旧契。”小魃喉结剧烈滚动，那铃铛虚影倏然消散，它后退半步，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江里，慌忙稳住身形，强撑着咧嘴一笑：“圣、圣人说笑了！小的不过是个看门的，哪敢跟司命老祖攀亲？这……这分明是前辈们随手画的符，画着玩儿的！”张承嗣却已从地上爬起，抹去额上血污，盯着小魃看了三息，忽然开口：“你认得我？”小魃一愣，随即讪笑：“咳……您这话说的，小的连您名讳都记岔了，方才还当是那位……咳，那位‘张百人’呢。”“张百人？”张承嗣眉峰一挑，旋即冷笑，“那是南岳山神庙里泥胎木塑的封号，专哄香客的吉祥话。我姓张，单名一个‘承’字，承天之序，嗣道之真——你若连这个都弄不清，还说什么认得？”小魃顿时语塞，尾巴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又强行挺直腰杆：“那……那您倒是说说，您既非张百人，又非南岳山神，更非天庭钦点的应劫之人，为何偏要闯这难越？”江风忽起，卷起张承嗣半幅衣袖，露出腕骨内侧一道蜿蜒如藤的暗青色刺青——那并非寻常纹身，而是活物般微微起伏，细看竟是无数微缩篆字在皮肤下缓缓游走，字字皆为录、传、述、载四字变体，循环往复，永无休止。他并未回答，只抬手，指向身后浓雾尚未彻底消散的方位。那里，水面之下，隐约浮起一具新尸。不同于此前漂来的所有尸体，这具躯体完整，衣饰华美，腰悬玉珏，发束紫金冠，面容虽苍白如纸，却仍能看出生前俊朗轮廓。最诡异的是，他双目紧闭，可眼睑之下，瞳仁竟在缓缓转动，仿佛正透过眼皮，无声注视着岸上三人。小魃倒吸一口冷气：“……邹子？！”张承嗣声音沙哑：“邹衍之后，阴阳家第七十二代嫡传，邹子。我与他约在此处，只为求证一事——当年南岳山神所赠火种，为何独独在我手中，能燃三日而不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魃头顶方才浮现又消失的青铜铃铛虚影，一字一顿：“因为那火种，并非山神所赐。而是……司命亲手埋下的引信。”杜鸢终于迈步向前，足下江水自动分开一条三尺宽的干涸路径。她停在张承嗣身侧半步之遥，目光落在那具缓缓浮起的邹子尸身上，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点星芒，轻轻点向邹子眉心。星芒触及皮肤的刹那，邹子尸身猛地一震！他紧闭的眼睑骤然崩裂，两道血线自眼角蜿蜒而下，而眼眶之中，竟无眼球，唯有一片混沌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央，浮现出一行由血丝织就的小字：【承嗣既至，录事当启】字迹刚现，邹子尸身便如沙雕遇水，簌簌剥落，转瞬化为江面上一捧灰白细沙，随波逐流而去。张承嗣面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半步，扶住船舷才勉强站稳。他盯着自己方才按过火折子的额角——那道赤色承字烙印，此刻正随着心跳明灭闪烁，每一次明灭，都有一丝极淡的墨色雾气自印中逸出，无声融入江风。小魃却猛地扑到江边，伸手探入水中，捞起一捧浑浊江水。水珠自它指缝滴落，在半空竟凝成细小墨点，坠入江面时，发出“滋滋”轻响，蒸腾起缕缕黑烟。“墨煞……”小魃声音发颤，“这是……小说家的‘纪实之墨’！可这墨，早该随虞子祖师飞升时焚尽了！”杜鸢却看向张承嗣：“你额上印记，是‘承’字初形。但虞子所录《山海异闻志》残卷有载——太古之时，纪事之法未成，先民刻木为契，所刻第一字，非‘录’，非‘传’，亦非‘承’。”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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