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长的喉结动了动,从公文包里掏出个 U 盘,金属外壳上还沾着咖啡渍,是昨天开会时不小心洒的,当时他正跟某科技公司的王总打电话,说 “方案细节再敲定下”。“我们做过市场调研,VR 体验区能显着提升群众参与度,去年邻省搞过类似活动,媒体报道量提升了百分之三百,微博话题阅读量破亿……” 他翻着手里的调研报告,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您看,这是他们的现场照片,人山人海的,还有老太太跟 VR 设备合影呢……”
“提升报道量?” 祁同伟突然提高了声音,桌上的玻璃杯震得跳了跳,杯里的水晃出了点,在桌面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顶灯模糊的影子。“我要的是提升破案率!是让老百姓夜里敢开门睡觉!是让李寡妇家的鸡能安安稳稳下蛋!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阅读量!” 他的手指着墙上 “为人民服务” 的标语,那五个字被汗水浸湿的空气熏得有点发潮,边角卷了起来,像只展翅的蝴蝶,“这五个字,你们天天看,看懂了吗?看懂了就该知道,老百姓要的不是看 VR,是看住门!”
某市局副局长的茶杯盖没盖紧,“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出个豁口,茶叶末混着茶水溅到裤腿上,深灰色的西裤上顿时多了片褐色的污渍,像块难看的膏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带着点慌乱,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下,是条微信,他飞快地瞥了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祁同伟突然抓起散落的文件,一沓沓塞进碎纸机。纸张被绞碎的声音像春蚕啃噬桑叶,细细密密,却带着股狠劲。第 37 页的 “媒体清单” 先被吞进去,那行 “税后 8 万” 的字迹在刀刃下扭曲变形;接着是第 17 页的 “仪式流程”,“VR 体验区” 几个字瞬间成了纸沫;最后进去的是第 42 页,那半行字在锋利的刀刃下,很快变成了纸浆,从碎纸机里缓缓吐出,像条白色的带子,落在垃圾桶里,跟早上的油条渣混在一起。
“从今天起,所有方案先过基层关。” 他指着窗外,卖西瓜的老汉正蹲在树荫下,用草帽扇着风,草帽的边缘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草茎,像个没梳好的脑袋。三轮车斗里的西瓜纹络清晰,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绿皮球,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带着股清冽的土腥味。“能让他看懂的,才算合格。他要是说‘这玩意儿没用’,你们就得重新做,做到他点头为止。”
碎纸机的出口处,“VR 体验区” 的碎纸片与 “监控维修” 的残页混在一起,白的、黑的、印着表格的、画着图案的,再也分不清彼此,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又像谁撒了把碎玻璃。
李处长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 U 盘掉在地上,滚到祁同伟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块冰砸在地上。祁同伟弯腰捡起,金属外壳在掌心硌得慌,上面还留着李处长的汗渍,黏糊糊的。“这个方案,重做。” 他把 U 盘塞进自己口袋,“下周我要看到望月镇的监控维修预算,放在第一页,用三号加粗字体,让瞎子都能看见!别跟我扯专家,别跟我扯流程,我只要结果,能让王大爷说‘中’的结果!”
坐在后排的年轻科员突然鼓起掌来,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激起了涟漪。隔壁办公室的人探进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满地的碎纸,又缩了回去。某市局副局长也跟着点头,手指在膝盖上的文件上划着,把 “创新宣传” 四个字圈起来,又打了个叉,笔尖划破了纸页,露出后面的空白,像块被挖掉的伤疤。
祁同伟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一股热流顺着脖颈往下淌,却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像堵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他想起望月镇的王大爷说过:“啥叫智慧?能帮咱抓小偷,能让孩子放学路上安全,就是最大的智慧。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不顶用,还不如给俺们多装几个路灯。” 当时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落在皱纹里的星星,烟灰时不时掉在他的蓝布衫上,那是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胸口还绣着个褪色的 “为人民服务” 布袋,是年轻时得的奖状改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股热风,卷着外面的蝉鸣,聒噪得让人有点心烦。卖西瓜的老汉正往这边看,见祁同伟望过来,举起个最大的西瓜晃了晃,嗓门洪亮得像敲锣:“领导,尝尝?保甜!刚从地里摘的,带着土气呢!” 他的草帽歪在头上,露出晒得黝黑的额头,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补丁上,那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拼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