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先前借书的名头去看过他几回,虞照青出身贵胄,从来不擅捧场做戏,不喜他便挂在脸上,每回都是公事公办,寒暄也是问一句回一句。大概是念着苏沉救过他一回,努力保持着最基本的客气。
踏进安静的国子监内院,远远便听见屋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苏沉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隔着一扇窗扉看见虞照青正伏在几案前细读书册,肩背略显瘦削,咳得厉害。
苏沉快步上前:“虞大人,怎么还开着窗?”
虞照青刚抬头,便看见苏沉灵巧翻窗进屋,还不忘把身后窗扇顺手带上了:“你身子本来就弱,别受了风寒。”
“……”虞照青神情平淡,只是眉间透出几分无奈,“苏大人又是来借书?”
苏沉之前借的书还落在淳王府,都快摞成枕头高了,还压根一页未翻呢。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次不借了,我来看看你。”
虞照青实实叹了口气:“一个半死之人,有什么可看?”
“别这么想。”苏沉急忙开导,“浴血沙场的戍边将军,长安城里的贩夫走卒,平头百姓,人终有一死,谁不是半死之人呢?要论年纪,也是裴相、太傅大人最老,别说半死,只怕一只脚都已经踏进了棺材……”
见苏沉那嘴皮子越扯越没谱,虞照青听到一半便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移回了手头的书卷上。
苏沉知道他听不进去那些绕弯子的闲话,便收了玩笑的语气,微微正色,道:“撑起天下的,不全是半死之人吗……”
“虞大人,我知道你有经天纬地的才华,我更敬佩你心中有书卷风骨,胸怀家国苍生。”
虞照青眉头紧锁:“苏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苏沉想了想,认真道:“我想结交你。”
虞照青费解看着他:“……结交?”
自打那年春闱入仕,他和苏沉都认识不知多少个年头了,这会儿说什么结交?这人又是在唱哪一出?
“就是,我想做你的朋友。”苏沉解释道。
虞照青眼神中透着愠怒:“我懂[结交]的意思。苏大人。”
苏沉一把摁住他的手:“我的意思是……不要下辈子,就这辈子,我们做朋友好么?”
“苏大人,自重!”虞照青当即抽手,他素有洁癖,不喜与人接触,见苏沉举止轻浮,语气愈发冷硬,“我身子不好,性子也是乏善可陈,不喜与人结交。大人请回吧。”
说罢,他垂眸翻书,不再多言,清冷好似那初雪覆霜的山石,孤峭自持,不容近人。
苏沉怔怔望着那芝兰玉树的病公子,一身儒服更添三分端方雅致,眉目间是与生俱来的倨傲。
明明一模一样的相貌,内里却好似换了一个人。
在西南任监军时,虞照青眉眼虽偶有倦意与沙尘,可共策军谋、秉烛夜话时,他总是极为耐心的指点自己,哪怕自己犯傻说了蠢话,他眼里也总是含着几分包容的笑意。
……
好在碰壁惯常了,苏沉便也没那么难过了。
想到上一世在他怀中殒命的清瘦文臣,眼前的人便是再冷若冰霜,苏沉亦觉他鲜活灵动。
他还平平安安活在这尘世间,便已足够令人欢喜了。
做不做的成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呢?
虞照青见他如此被拒仍迟迟不走,悄悄抬眼瞥去,只见苏沉全然不恼,神色恬静,与他四目相对,更是心情大好笑了一笑。
虞照青厌烦转开视线,悔不当初:果真,不能给这人一丝好脸,不过几句道谢的话,怎么这人就又变回了国子监最初那小半年的狗皮膏药了?
真该狠狠心,趁早叫他收了多余的心思才是。
另一头苏沉收拾心情,回想起来意:“先聊聊正事吧。”
虞照青心中不免腹诽:你还有正事?
苏沉清清嗓子,整整衣衫,在虞照青身边坐下:“大巍幅员辽阔,地利之便浑然天成。苏州沃野千里,粮秣充盈;豫州地处中原,兵源广布;沧州牧马成群,号称万骑之乡;肃州扼西陲,易守难攻;幽州铁骑披甲,驰骋如风。”
[这人突然高谈阔论些什么呢?]
虞照青只是埋头看书,假装听不见。
那一头苏沉也不管他反应,只是继续说下去:“这些,本都是江山倚重之势,然若各怀其志、力不能聚,反成牵绊。太平之世尚可相安,一旦战火起,诸郡不协,便成了祸患之源。”
虞照青的手顿住了,指腹悬在一行字上,良久未动。
他终于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苏沉脸上,那双眼依旧清冷,却多了一分探究与审视。
虽然时机有些莫名,可苏沉说的那些话,却正好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虞照青终于放下手中书卷,道:“不错,若要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