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笑。

    那几天，爹爹每天都什么眉开眼笑，逢人就说，我老黄家有后了。甚至连带黄招娣，都吃上了几口白面馒头。

    但好景不长，第二个月，家里挂起了白色的布，大人们都在说什么，走了，没留住，什么都没过满月·····

    爹爹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爹爹。

    第五年，母亲又怀了一个，一家人鞍前马后的伺候着，还总是喊黄招娣到母亲肚子前，喊什么‘弟弟，弟弟，姐姐陪你玩’。

    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的隆起的肚子忽然有一天平了。原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母亲又开始在田间忙碌······黄招娣不懂什么是掉了，她只知道，自己又要惨了。

    母亲看到她要骂，爹爹看到她要打，每天肚子空空的，奶奶总说，女娃子家家的，吃那么多干什么。

    第十年，母亲的肚子又隆起来了。

    第十一年，那一天，黄招娣只见到产婆偷摸着带走了一个桶。

    这一次，没有和过去那般，主屋里响起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只有一股浓郁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在院子里飘荡。

    黄招娣看着主屋大门的门板。门板是黑的，刷了十几遍桐油，油亮油亮的，能照出她的脸。

    那张脸就不像个人，眼睛是凹进去的，颧骨是凸出来的，嘴唇干裂，带着血口子。她盯着门板上那张脸看，那张脸也盯着她看，谁也不认识谁。

    黄招娣十五岁那年，她娘又生了。这一次她没在门外等——她在灶房里烧水。水烧开了，她提着壶往正屋走，走到门口，门开了。她爹站在门里，手里托着一个东西，裹在红布里，只露出一张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在动。

    “我老黄家有后了”她爹说。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的黄招娣，知道‘有后’对农人的份量。她想说点祝福，恭喜的话，但那些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往里走了一步，就一步。她想看看那个‘后’。她爹却往后退了一步，并把门往前推了一寸，就一寸。门板挨着她的鼻尖，没撞上，停在那儿。

    她在门缝里看见她娘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黄招娣没见过，但认得——那是母亲看她爹的笑，是看那个红布里‘后’的笑。唯独，不是看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