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问题在云州军带来部分补给和张晏紧急从周边尚未被战火波及的绿洲城邦采购后,暂时得到缓解。都护府开仓放粮,设立粥棚,确保每一个幸存者都能吃上饭。减免赋税的告示贴出,让惊魂未定的百姓稍稍安心。
市集开始有零星的商贩出现,贩卖着一些简单的物品。虽然远不如战前繁华,但已经有了人气。
石开派出多支骑兵小队,在安西周边百里范围内巡逻,清剿小股萨珊溃兵和可能出现的马匪,保障商路和绿洲的安全。偶尔有遭遇战,但已无大战。
被俘的萨珊士兵,除了军官被单独关押,普通士兵被编成劳役队,在监视下参与城墙修补、清理废墟等重体力劳动。阿尔斯兰被关押在都护府地下最坚固的牢房,由石开亲兵和“蛛网”高手共同看守,待遇尚可,但完全隔绝与外界的联系。
林黯的“蛛网”全力开动,情报如同雪片般汇集而来。西域各国对安西之战的结果反应不一:靠近安西、本就亲夏或中立的城邦,如车犁(术赤)、楼兰等,纷纷派出使者,携带礼物,前来“祝贺”,言辞愈发恭顺;一些此前摇摆或与萨珊有勾连的国家,则陷入恐慌,内部争论不休;更西方的康居、大宛等国,则持观望态度,但明显加强了对东方的关注。至于萨珊帝国本土,暂时还没有大规模调兵或明确表态的消息传来,但边境气氛紧张,往来商旅锐减。
这一日,沈烈在孙思邈的允许下,终于可以让人搀扶着,在静室外的廊下稍微走动片刻。王小虎恢复得更快些,已经能自己慢慢行走,跟在沈烈身边。
两人望着庭院中忙碌的人群,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正在修补的城墙。
“沈大哥,你看,城墙上又有新砖砌上去了。”王小虎指着远处。
“嗯。”沈烈点点头,“人心不死,城就不会死。安西,会重新站起来的。”
“等安西修好了,咱们是不是就该回京师了?”王小虎问,语气有些复杂,既有对家乡的思念,又有对这片奋战过的土地的不舍。
沈烈沉默片刻,道:“或许吧。但西域之事未了,萨珊之患未除,都护府需有得力之人镇守。陛下或许会有新的旨意。”
他心中想的更多。此战之后,他在朝中威望必然更上一层楼,但同时也可能引来更多的猜忌和关注。西域都护府作为新设立的、权力极大的边镇,由谁掌管,关乎帝国西陲长久安宁。陛下会如何抉择?朝中各方势力又会如何反应?
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可能与萨珊有所勾结的“青党”残余,以及朝中可能存在的其他隐患……安西的血战结束了,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或许正在遥远的京师酝酿。
阳光洒在廊下,温暖而明亮。沈烈深吸一口气,将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眼前最重要的是让安西恢复元气,让将士们得到抚慰,让西域重归稳定。
路,要一步一步走。
七日之后,安西城西郊,一片新辟的陵园。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也承载着无尽的哀思。没有风,只有一片肃穆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陵园内,新起的坟茔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座坟前,都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或刀刻写着姓名、籍贯、军职——如果还能辨认和查证的话。更多的,则是“大夏安西守军无名勇士之墓”。
安西守军残存的所有将士,只要还能站立的,无论轻伤重伤,皆身着洗刷干净却依旧残破的戎装,列队于陵前。他们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或赤红,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拄着拐杖,相互搀扶。高顺重伤未愈,无法亲至,由副将代为主持。
云州铁骑,在石开的率领下,全员缟素(以白布缠臂或系于兵刃),肃立于守军方阵之侧。他们盔甲鲜明,却面容沉痛,目光低垂。
都护府所有文官、吏员,以及自发前来的数千安西百姓,黑压压地站在更后方。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偶尔响起,又迅速被吞咽下去。
沈烈无法亲临,但坚持让人抬着他,在陵园入口处的高坡上设了一处简单的祭台。他靠坐在软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如深潭。王小虎站在他身侧,拳头紧握,虎目含泪。
时辰至。
低沉的号角声,呜咽着划破长空,如同亡魂的叹息。
副将用嘶哑的声音,开始宣读长长的阵亡将士名册。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像一把钝刀,在幸存者的心头割过。许多士兵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
名册宣读完毕,副将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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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将士,无论安西还是云州,齐刷刷地右手捶胸,甲胄碰撞,发出整齐而沉重的闷响。
“举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