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着三炷香。风过处，香火明灭，米粒微颤，仿佛尚存余温。吕柔颖站在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甲胄未卸，左臂缠着渗血的白布。她身后，三百余名伤兵列队肃立，人人拄矛而立，矛尖朝天，如林如戟。“诸君！”她开口，嗓音沙哑却如裂帛，“榆林不是废墟，是碑！碑上不刻姓名，刻的是‘不降’二字！”台下静得能听见远处夯土声。一名独目老兵忽然踏前一步，单膝跪地，举起手中半截断刀：“将军！俺儿子昨儿埋了爹的骨灰，在西门墩台底下。他说，等明年春天，要在那上面种榆树！”众人一怔，随即哄然大笑。笑声未落，又有人喊：“俺婆娘说，榆树活了，就叫它‘忠榆’！”“忠榆！”“忠榆！”“忠榆！”呼声如潮，一波高过一波，震得瓦砾簌簌而落。吕柔颖眼中含泪，却未拭，只将手中令旗猛然挥下：“传令——即日起，榆林设‘忠榆社’，凡本地军户、流民、逃奴、降俘，愿垦田者，每人授地五十亩；愿筑堡者，每堡拨铁三千斤、石灰五百石、工匠三十人；愿办学堂者，官给束脩、免赋十年！”话音未落，人群里忽有一老儒生颤巍巍出列，白发蓬乱，衣衫褴褛，却是榆林府学前任训导。他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嘶声力竭：“老朽……愿为忠榆社首任学正！不领俸禄，只求一席讲坛，教小儿识字，知忠义，明是非！”吕柔颖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老人，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先生请执此刀。刀锋所向，非杀人，乃护学！”老人双手捧刀，老泪纵横，竟一时说不出话。此时，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吕柔颖拆开扫过，嘴角微扬：“王上有旨——榆林设‘延绥镇’，升格为陕西北道，直隶汉王府；另拨银三十万两、粟百万石、铁器五千件、耕牛八百头，即日启运。”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可就在此时，西北方天际线上，忽然扬起一道灰黄烟尘。起初如雾，继而如带，再后来，竟似一条腾跃的沙龙，裹挟着沉闷如雷的蹄声，滚滚压来。哨塔上鼓声急促，三通！吕柔颖神色骤凛，令旗再挥：“列阵！弓手上垛，火铳手备弹，工卒退入瓮城！”话音未落，烟尘已近。并非大队骑兵，而是百余骑精锐游骑，旗号鲜明——左绣“鄂尔多斯”，右书“额璘臣”。为首者锦袍貂帽，腰挎弯刀，正是济农额璘臣本人。他勒马于距榆林三里之外，遥遥望见城头飘扬的赤底黑字“汉”旗，又见垛口上密布的火铳与强弩，竟未靠近，只遣一骑越前而出，手持白旗，高举一卷明黄帛书。吕柔颖凝目望去，那帛书一角，赫然绣着金线云纹——是清廷御用文书！她冷笑一声，对身旁副将低语：“传令，开西门，放他进来。但弓弦不松，火绳不熄，刀不出鞘。”西门吱呀开启，仅容两人并行。那使者策马而入，至点将台前三十步勒缰，朗声道：“奉大清国皇帝敕谕，致书汉王殿下！鄂尔多斯济农额璘臣，愿与汉王修好，共守边疆，互不侵扰！”吕柔颖立于高台，风拂甲胄，猎猎作响。她并未答话，只缓缓摘下右手铁手套，露出掌心一道深长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播州山中，被叛军毒箭所伤，至今每逢阴雨便灼痛钻心。她将手掌摊开，迎向西来的风。风里，有焦土的气息，有新粟的清香，有未干的血味，还有远方草原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马奶酒香。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耳中：“回去告诉你们的济农——榆林不修和约，只修墙。”“不签盟书，只立界碑。”“若真想修好……”她顿了顿，抬手一指西门外那片焦黑废墟，声音陡然拔高：“——先来帮我们，把这二十八座忠榆，一棵一棵，栽满！”使者愕然抬头，只见吕柔颖已转身走下高台，甲叶铿锵，背影如铁。风卷残云，日光刺破云层，正正照在那片废墟之上。焦黑断壁之间，一株嫩绿榆芽，正从碎砖缝里悄然探出头来，茎秆纤细，却倔强挺立，在秋阳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