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入耳，“万历四十六年，建州女真犯边，他率三十家丁伏于雪谷，用这种箭，射杀了努尔哈赤麾下左翼固山额真阿敏的坐骑，阿敏坠马被擒——后来，阿敏在沈阳刑场，就是被尤世威亲手斩的。”帐内寂静无声。侯拱极阵亡前砍翻的第七个汉军，正是阿敏的侄子。“这铜钱，”李定国拈起那枚铜钱，指腹摩挲其上模糊的“万历通宝”字样，“是尤世威守榆林第十年，用俸禄换的。他每月省下三钱银子，十年积攒三十六两，全数捐给榆林孤老院。账簿尚在，由孙训导亲管，分文未动。”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至于这青砖……诸君当知，榆林城砖，皆取自北山黏土，经九蒸九晒，以糯米汁、石灰、羊血拌和，由匠人赤足踩踏七日，再入窑烧足七七四十九日方成。一块砖，耗工二十日，费粮一斗半。尤世威任总兵十八年，督修城墙三回，亲赴窑场督工一百二十七次。他常言：砖若不坚，人必不忠。”帐中有人喉结滚动，发出轻微声响。李定国将三物推至案前，声音陡然转厉：“今我汉军取榆林，非为焚城劫掠！尤世威死，是死于我手，是死于大明腐政！侯世禄亡，非亡于我刀，是亡于户部欠饷七年！王世钦兄弟炸营，非为愚忠，是为百姓争一线活命之机！”他猛地拍案而起：“自今日起，凡我汉军将士，但凡提及榆林守将，必称‘尤公’‘侯老’‘王总兵’！凡经榆林之地，见其祠庙坟茔，下香叩首！违者，军法从事！”话音未落，帐外忽闻鼓声三响——非战鼓，是更鼓。酉时三刻，暮色四合。亲兵入报：“将军，榆林孙训导携百姓百人，于总兵府旧址外跪候，求见。”李定国整衣出帐。府门前，百人伏地。孙鹤龄为首，双手高举一卷黄绢，绢上墨书淋漓：“榆林父老血书，请汉王开仓赈饥，许民自垦荒田，免徭役十年。”李定国双手接过，未展阅，只将黄绢贴于胸前，长揖及地。身后，两万汉军再度单膝跪地，甲叶触地之声，如春雷滚过大地。此时，千里之外的盛京清宁宫，皇太极咳着血，将刚写就的亲笔信交予范文程，信封上朱砂题着八个字：“汉王殿下亲启，秦晋永好”。而就在同一轮明月下，榆林城西槐树巷尤家老宅门楣上，“忠勇世家”四字匾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匾下青砖缝隙里，一株嫩绿榆芽正悄然顶开陈年灰泥，向上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