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一次低调的走访。”陶成文最终决定,“魏局,你和我,加上鲍玉佳、曹荣荣、孙鹏飞——心理学和社会学背景的人去。付书云、马文平留守,加强安防。张帅帅、沈舟继续技术追踪。梁露协调后勤和信息整合。”
他顿了顿:“这次走访的目的,不是审讯,也不是侦查。是……倾听。听一对老教师,如何讲述他们那个成为幽灵的儿子。”
(二)福州:老教师的家
两天后,福州。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旧教师小区,楼外墙皮斑驳,爬满青藤。初夏的雨水让空气潮湿闷热,蝉鸣聒噪。
危暐家在三楼,一套不到八十平米的小三居。开门的是危暐的父亲危柏松,七十出头,头发花白稀疏,戴着老花镜,背微驼。他显然提前接到了辖区派出所的“通知”(魏超安排的理由是“对在逃人员家属的例行关怀回访”),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沉默地将四人让进屋内。
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但整洁。一面墙上挂满了奖状和合影——大多是危柏松和妻子陈秀芹执教生涯的荣誉,以及危暐学生时代的各种竞赛奖状。危暐的照片在高中阶段戛然而止,之后是一片突兀的空白。
陈秀芹从厨房走出来,端着茶盘。她比丈夫瘦小,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里有一种教师特有的、温和而锐利的气质。她给每人斟了茶,手很稳,只是放下茶壶时,壶嘴与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叮声。
“谢谢配合我们的工作。”陶成文开口,语气尽量平和,“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危暐……成长过程中的一些情况。我们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让你们很痛苦,但我们相信,任何人的选择,都有其根源。”
危柏松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根源?我和他妈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爱国、诚信、仁爱。到头来,自己儿子成了通缉犯,诈骗犯,逃到国外去害人。你说根源在哪里?在我们教育失败?”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陈秀芹轻轻按住丈夫的手,看向鲍玉佳——她注意到这个年轻女子一直在安静地观察房间的细节。“同志,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这么多年,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们跟公安局的同志都说过很多次了。只是每次说,就像把结痂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曹荣荣拿出录音笔,征得同意后打开:“我们想听一些……可能之前没被记录下来的细节。比如,危暐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习惯,或者……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陈秀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飘向墙上那些奖状。最中央是一张危暐初中时获得全省数学竞赛一等奖的照片,少年戴着眼镜,笑容腼腆,眼神明亮。
“小暐……从小就很聪明。”她缓缓开口,“学什么都快,特别是数学和逻辑推理。他喜欢下棋,围棋、象棋都下得很好。也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历史、哲学、心理学……高中时就看弗洛伊德、荣格,还跟我们讨论‘集体无意识’。那时候我们觉得,这孩子以后能做学者。”
“但他朋友很少。”危柏松接口,声音低沉,“不是没人愿意跟他玩,是他自己……好像对人没太大兴趣。他更愿意自己待着看书,或者摆弄他的那些模型。他说,人太复杂,变量太多,不如数学和逻辑干净。”
孙鹏飞在本子上记录,轻声问:“他有过亲密的朋友吗?或者,早恋之类的?”
陈秀芹摇头:“没听他提过。高中时有个女同学经常找他问问题,他也很耐心地讲解,但也就止于此。他好像……不太理解或者说不看重人和人之间的那种情感纽带。有一次我问他,那个女同学是不是对你有好感?他说:‘好感是基于激素分泌和社交需求计算的暂时性状态,不具有稳定性。投入情感是低效的。’”
鲍玉佳心里一动。这种将人类情感工具化、量化分析的倾向,在“黑皮书”里随处可见。
“他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陶成文问。
危柏松和陈秀芹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痛苦。
“大学。”危柏松说,“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的心理学系,我们很高兴。但大二开始,他寒暑假回家,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很久,写东西,画图。问他写什么,他说是‘社会行为模型’。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他笔记本上画的关系图,上面把人标成节点,连接线写着‘信任流量’、‘情感杠杆’、‘信息不对称收益’……我看不懂,但觉得不舒服。”
“他毕业后,没有按我们的期望去当心理医生或者做研究。”陈秀芹接过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他说,临床心理学是‘修理破损零件’,社会心理学是‘描述无序混沌’,都没意思。他要做‘更基础的工作’。然后他就开始到处跑,说是在做‘社会调查’,有时候几个月没消息。往家里寄的钱越来越多,但我们问他做什么工作,他总是含糊其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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