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身后动静，没回头，只把右手举到耳侧，比了个手势——拇指朝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上，形如破土的新芽。林建国看着那个手势，忽然觉得后颈那团硬块松了一丝。不是消失，而是像被温水泡过的冻土，裂开一道细微的缝，有微弱的暖意，正从裂缝深处，缓慢地、固执地，向上渗透。他弯腰，重新捧起一捧湿冷的稻草，指尖用力，把板结的草块一寸寸揉碎。草屑簌簌落下，混着棚内微腥的泥土气息，飘进他张开的嘴里。那味道苦涩，却带着活物的腥甜。刘春梅这时悄悄把作业本翻过一页，在崭新纸面上画了幅简笔画：一座弧形大棚，棚顶裂开细缝，一株嫩绿番茄苗从缝隙里钻出，茎秆挺直，顶端托着三颗饱满的青果。她用铅笔在画下方写道：“伤口会长出光。”林建国没看那页画。他正俯身，将揉碎的稻草均匀铺回苗床底部，动作轻缓，仿佛覆盖的不是基质，而是一层新生的皮肤。棚外，东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无声漫过村口老槐树的枝桠，斜斜切进大棚，在湿润的泥地上投下一长道金边。那光芒掠过李卫国沾着石膏粉的鞋帮，掠过刘春梅辫梢未干的雨珠，最后停驻在林建国低垂的睫毛上，微微颤动。他没眨眼。就那么任由光刺着瞳孔，直到视野里浮起一片温暖的橘红。那红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仿佛要把他颅骨内盘踞多年的阴冷，一寸寸，烤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