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十个工人(2/3)
—那是新割早稻刚脱壳的印记。他抬眼看向女儿,第一次发现她耳后有道浅浅的月牙痕,像被什么细物长久压过。他猛然想起,三年前台风夜,他为抢修漏船跳进齐胸深的冰水里,是女儿背着五十斤水泥爬上坍塌的船坞顶棚,用塑料布和竹竿给他搭了个临时工棚。那时她后颈就压出了这道痕,半个月没消。“……你二叔……”他嘴唇翕动,“他膝盖风湿,不能久蹲。”“我知道。”江清雪点头,“所以培训点设在二楼,配了可升降工作台。二叔第一天报到,您亲自给他调高度。”李慧兰这时端来一碟腌萝卜,脆生生摆上桌:“勤农昨天走时,偷偷塞给我三块钱。说怕清雨在县里吃不惯,让我买些酱菜让她带着。我数了三遍,硬币上有道划痕——是他修船时用锉刀磨的,为了好认。”江勤民终于伸手拿起信封。指腹蹭过粗糙纸面,突然停住。他撕开一角,抽出最上面那张纸——不是工资单,而是一张手绘图纸:一艘双桅渔船的龙骨剖面图,标注密密麻麻,却在右下角留着空白,用红笔写着:“此处应力集中,传统加固法易疲劳断裂。建议改用蝶形肋板+环氧树脂粘接。附:江勤民1982年‘海鹰号’改装实测数据。”他手指猛地一抖,图纸飘落半截。林斌俯身去捡,袖口滑落露出腕骨——那里有道陈年烫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齿轮。“这图……”江勤民声音发紧,“是你画的?”“不。”林斌接过图纸,指着右下角红字,“是您十年前,在‘海鹰号’船舱壁上用粉笔写的。我照着拓下来的。”江勤民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那晚暴雨如注,他蜷在漏水的船舱里,用烧红的铁钎在舱壁刻下这段话,只为提醒后来人。可‘海鹰号’早就在七九年沉了,连残骸都被浪冲散了……“我查过打捞记录。”林斌平静道,“沉船那天,您在岸上发高烧,是我爸背您去的卫生所。可您烧得糊涂,一直念叨‘龙骨…蝶形…别让小雨坐那条船’……后来我在旧报纸堆里找到半张《沿海渔业简报》,1982年第三期,有个豆腐块报道说‘白沙坡渔民江某改良龙骨结构,获县革委会通报表扬’——没写名字,只登了张模糊的舱壁照片。”江勤民喉结剧烈起伏,突然抓起桌上搪瓷缸,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粥。米粒卡在气管里,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眼泪鼻涕横流。他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攥着那张图纸,指节泛白。江清雪默默递上毛巾,李慧兰转身去灶间舀热水。堂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越来越响的潮声。良久,江勤民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图纸仔细叠好,塞进贴身衣袋。他盯着林斌,目光像两柄生锈却依然锋利的船钩:“教可以。但有三条。”“您说。”“第一,学员必须每天抄三页《机械制图基础》,错一个字,抄十遍。”“第二,实操前先闭眼摸十分钟轴承——温度、间隙、纹路,全凭手感。摸不准的,当天不准碰扳手。”“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耳后的月牙痕,“清雪,你得跟去县里,当我的助教。你记性好,能帮我盯住那些小子偷懒。”江清雪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好。”林斌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去县里办手续,后天接二叔一家,大后天……”他瞥了眼墙上的挂历,“您和二叔一起参加开班仪式。”江勤民没应声,只端起那碗凉透的白粥,一勺一勺慢慢吃着。米粒入口即化,带着新稻特有的清甜。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说过的话:潮水退得越狠,滩涂上留下的蛤蜊就越多;人摔得越痛,记住的教训就越深。饭毕,林斌主动收拾碗筷。江勤民默默起身,走向院角那间低矮的柴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海腥味裹着桐油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副船用扳手,大小不一,每把柄端都缠着不同颜色的胶布。他取下最角落那把锈迹斑斑的旧扳手,在窗台上用力蹭了蹭,露出底下暗沉的黄铜本色。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用火柴小心燎过边角,火焰温柔舔舐纸面,却只烧掉最外一圈空白。等余烬冷却,他将卷曲的纸角塞进扳手柄芯的缝隙里,再用锤子轻轻敲实。“爹!”江清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找这个吗?”她举着个褪色的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半截泛黄的《船舶维修学》教材。江勤民怔住,那是他唯一带出校门的书,扉页还留着少年时用小刀刻的歪扭名字。“我在您床板夹层找到的。”江清雪把书递过来,指尖拂过封面,“页脚卷边,每一页都有批注。您把‘涡轮增压’改成‘风箱鼓劲’,把‘液压系统’写成‘水压机关’……可所有计算步骤,都对。”江勤民没接书,只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按在女儿手背上。掌心滚烫,带着海风与桐油混合的粗粝温度。此时码头方向隐约传来汽笛长鸣。林斌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海平线上初升的太阳——光刺破薄雾,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碎金。他忽然明白,有些潮水退去不是为了带走什么,而是为了让人们看清,自己脚下踩着的,从来就是一片富饶的滩涂。而真正的赶海,从来不在涨潮时争抢,而在退潮后俯身拾贝。他转身走向厨房,锅碗碰撞声清脆悦耳。灶膛里柴火正旺,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案板上摊着刚剁好的鱼馅,银鳞在光线下闪烁如星。他挽起袖子,抓起一把葱末撒进盆中,手指沾着湿漉漉的鱼浆,凉而柔韧。就像此刻正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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