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才刚刚开始。
暮色如融化的蜜蜡缓缓流淌,给天边的夕阳裹上层层叠叠的琥珀色光晕。
希长畸形的膝盖每一步都碾过碎石,新生的肉须在裤管里不安地蠕动,却死死扣住担架的藤条。
当山坳间第一缕炊烟刺破薄雾,灰瓦白墙的村落终于从暮色中浮现,翘起的飞檐上栖息着归巢的寒鸦,被惊起时扑棱棱的振翅声惊碎了满溪霞光。
小草再度陷入沉睡,青灰色发梢如浸过水的绸缎垂落在薄毯上,几处凝结的药汁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幽蓝。
小粉发间歪斜的水晶发饰叮当作响,她刻意放缓的碎步依然让担架微微颠簸,发丝上沾着的晨露早已蒸发,只留下草叶汁液浸染的痕迹。
村口老妪佝偻着脊背递出半块粗面饼,布满沟壑的手掌突然剧烈颤抖。
面饼\"啪嗒\"掉在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她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抓住小草的手腕——褪色的红绳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绳结间依稀可见大柳国特有的祥云纹路,每一道缠绕的绳结都浸着岁月的痕迹。
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个被遗忘的古老传说。
老妪布满老年斑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枯枝似的手指抚过红绳,惊起草叶上栖息的萤火虫,幽绿的光点在暮色中盘旋,照亮了绳结深处若隐若现的朱砂印记。
希长粗粝的手指拂过酒囊上凸起的铜片,那处凹陷的伤痕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摩挲间还能感受到几天之前战场上飞溅的血沫。
他扯下腰间缠绕的麻绳,酒囊坠入手心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皮革表面蒸腾着温热的雾气——那是草药与烈酒交融的气息,混杂着艾草的苦香与当归的辛甜。
老妪接过酒囊的瞬间,皲裂的指缝间渗出细密血珠,在酒囊表面晕开暗红色的花,而皮革下的温度愈发灼人,仿佛里面封存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跛腿的灰驴低垂着脑袋,蹄铁踏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小草裹在褪色的薄毯里,青灰色发丝垂落驴鞍,随着颠簸在晨雾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希长将最后半块浸过药酒的面饼塞进驴嘴,畜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出的白雾中竟裹挟着几缕淡金色的光点。
当驴车碾过村头老槐树盘虬的根系时,稚嫩的童声突然从斑驳的院墙后炸开。
七个扎羊角辫的孩童举着松果追出来,红扑扑的脸蛋冻得发紫,却依然扯着嗓子唱:\"西山月,照归途,藤蔓缠门故人来...\"
歌谣在冷冽的空气中震颤,惊起屋檐下结霜的冰棱,碎冰坠落时折射出七彩光晕,与驴车上飘散的草药香缠绕成缕,在暮色中织就一张神秘的网。
希长回头望去,孩子们的身影已化作暮色里跳动的红点,而那句歌谣却在耳畔盘旋不去,像某种古老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