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宇陈述这件事没有任何语调婉转。
乐伊思歌德知道,她在此后岁月中一直沉浸在这件事中。
太过痛苦,已经麻木。
可你自己也只是一个孩子。
杨天宇将她肚子上的衣服毫不避讳地掀开,乐伊思歌德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雷劈般纵横的疤痕。
同为母亲,乐伊思歌德当然能认出来:是残留的妊娠纹。
是大地的裂痕。
是干涸的河床。
杨天宇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证明,她说的那些离奇故事绝非伪造的谎言。
“这是那个孩子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是他曾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除此之外,他就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墓冢都没有,他被人丢了,我不知道被丢到哪儿去了。”
杨天宇将衣服盖下去。
“我时常在想,那孩子一定恨透了我。我擅自将他带到这个任何人都不期待他降生的世界,我也没有将他救活,那个时候的我太弱小了,无法挽救他的生命……”
难怪刚才她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总是活在自责中。
“后来我还经历了很多事。被那男的和他的妾室栽赃陷害然后被休妻;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诬陷我、我的父亲对我下了不能发声的诅咒;我的母亲为保住我这条命与父亲做了交易、我被丢进斗技场每天都在拼命活着直到我成为最炙手可热的打手、但即使我强大起来了还是保护不了我的朋友;我被迫以我弟弟的身份去边塞给他争取军功、哪怕我成为将军、这些功绩都不会是我的……”
乐伊思歌德抿嘴。
杨天宇叹口气。
这口气包含太多。
悲恸、内疚、无助、迷茫……
“现在我在‘终末诗篇’,也是我父亲想给我弟弟争取名声的一种手段。等这些事情全部结束,我做的所有功绩都会算在我弟弟头上。而我终将藉藉无名。”
她用“藉藉无名”总结她目前为止的人生,对自己孩子和母亲的愧疚始终缠绕着她,她认为现在的自己对不起他们。
乐伊思歌德算是明白了。
杨天宇截止目前的十九年人生里尽是悲剧:对她好的亲人全都不在了,每一个人都在压迫她,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利用她,不停榨取仅存的价值。
烛火因为乐伊思歌德的大喘气而晃了晃。
她滑下沙发,蹲在杨天宇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切都不怪你,孩子。”
乐伊思歌德的宽大有力的双手将杨天宇的手完全包住。
杨天宇无神地抬头,她撞进了一双充满生命活力的绿色眼睛里。
所有鬼魂和魅影都会被这双眼睛吓走。
“‘父权’将你压得体无完肤,但你仍从中傲然盛放,你继承死者的意志努力顽强地活着,这并没有愧对他们的生命,孩子,你很了不起。不管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你现在能好好的坐在这里,与我交流,想为自己找一条出路,说明你很想好好活着,任何想要活下去的欲望都是伟大的。”
“活着……”杨天宇重复一遍。
是她母亲留给她最后的遗言。
下一秒。
乐伊思歌德抱住杨天宇。
她在代替那位母亲拥抱自己的孩子。
杨天宇惊慌无措,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僵在半空。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
“我想那个早夭的孩子也不会怪你,那并不是你的错,是时代与环境的悲剧。你总是被这件事困在过去,说明你很爱他,比你想象的更爱他。你并不是只有恨,孩子,你也有爱,你当然有爱人的能力,这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超越了肉体,超越了精神。哪怕遭遇了这么多,你也爱着这个混乱的世界。”
杨天宇怔愣。
她从不相信自己有“爱”。
她本以为在那种环境下成长出来的她,只是一具空壳,身体里剩下的只有“活着”的诅咒。
“怎么可能呢,”杨天宇失神喃喃,“我这样的人……”
“就是你这样的人!”乐伊思歌德及时打断杨天宇的自我否定,“你就是你,孩子。我认识的杨天宇是一位有主见、有担当、努力改变自我、即使知道这个世界很糟糕也依旧拥抱生活的孩子。这样的你太优秀了,你的未来光辉灿烂。”
她的母亲也一定会对她说这些话。
“我的未来?我有未来吗……”
杨天宇低头。
“是的,你的未来。”
乐伊思歌德松开拥抱。
她轻轻抬手,抚上杨天宇那可爱的面庞,轻轻摩挲着右脸的疤痕。
坑坑洼洼。
不是人的齿痕。
“孩子,我在悠久的人生里见过无数的人,我记得所有人的人生。很多人在接受重创后会一蹶不振,却还是有一部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