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虽没提皇家一个字,触景生情,这不明明在暗示自己,重申一视同仁的父子之情 吗?为了朱家的万代江山,君臣也是费尽了心思。谁才是皇位的最好继承人?高炽毕竟是十年的太子了,论理论法,天经地义。一旦废立,会引起多大的波澜,文武重臣若冒死上 谏,怎么收场?
一国之君左右不了的事也太多了。 永乐当然了解身边文臣心在高炽一边的想法,但高炽监国的漏洞百出,诸般错误又怎能原谅,长此以往,皇帝的权威何在,辅臣的职责何在?不惩罚太子,也要责罚辅臣,一 瞬间,永乐作出了处罚辅臣的决定,敲山震虎。
回到宫中,迁都的大事搁置到一边,立即下旨,逮东宫辅臣吏部尚书蹇义、学士黄淮、 谕德杨士奇、洗马杨溥及芮善、金问等到北京下狱。后又觉得逮捕身兼要职的二品大员不 妥,遂于路途宽宥蹇义回南京复职。他对杨士奇印象颇好,几个人被逮到北京,他则亲自审问杨士奇。
“你知罪吗?”永乐满脸的怒气,一字一板,长髯颤抖着,面露凶光。风湿症的疾病和疗病的药力更加剧了他内心的躁狂。
“臣知罪。”杨士奇直挺挺跪着,一腔热血呼呼上涌,白净的脸上开始泛红。这一切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是他的谋略所在,他早已下定了赴死来见皇上的决心,只是不像周新,在皇帝面前把凛然正气太过表现。他已和太子约定,皇上所有的指责他全都承应,且得机说出南京动荡后面的真相,正好是个机会。
“臣等东宫辅臣罪孽有四:一则未能辅太子保一方平安,国之首善之区鸡飞狗跳,邪恶丛生,群丐乱淫,有辱先祖,亦致天下之人猜测京师,国将不国;二则亵渎礼法,于皇上凯旋之时,当遣使时不遣使,当恭贺时未恭贺,遣使误期,书奏失辞,有大不敬之虞; 三则辅导不力,失误迭发,皇上怪罪,太子惶恐,至骨肉不亲,父子失和。四者斜风怪雨, 笪桥垮塌,致十数人瞬间殒命。五则孝陵十数个军士陈尸江滨,五府震动。此五者之罪, 罪在微臣,是微臣有负陛下之重托,诚惶诚恐,请皇上降罪,臣等方才心安。”
永乐是个急脾气、炮筒子,直来直去,你承认有罪了,乃至罪不可赦,愿意接受任何责罚, 他的气就消了一半。若是巧语花言百般抵赖或是直抗,盛怒之下,你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了。
“这几条就是你们的全部罪过?朕且问你,辅臣芮善、金问是怎么一回事,朱桓、枚青任职又是怎么回事?皇太子可以任免天下官吏?朕还没死呢!”话虽直硬,语气却略有 缓和。
皇上这般生生死死的话,杨士奇哪儿承受得起,他俯身在地,使劲磕着头:“皇上这样说,臣就只有死的份了。”说罢,以头触地,“砰砰”作响,震荡着殿堂,也震动着永乐的心,眼见他额头的鲜血渗出来。
“起来说话。”永乐愤怒着,心也在一步步退却着。 杨士奇慢慢爬起,站到一旁,感觉额头疼痛中似有数条小虫爬过,是鲜血在渗出,往下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扭头,用袖子沾了沾,额上才干净些。 时已中秋,杨士奇一身素布衣衫全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因进皇宫,才未穿囚服。
他的心情紧张极了,既为皇太子、为东宫辅臣,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纵然是抱死而至, 但凡有生的希望又何必赴死?他的每一句话都斟酌过无数遍,生怕哪一句不当,满盘皆输! 若高炽失位,东宫辅臣又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皇上不处置,自己也要找个地缝钻了;眼 下,太子还是个储君,皇上大权独揽,太子监国,谈不上治国理政,至多就是个见习。多 年来,太子宽人厚德,辅臣与太子君臣间相处融洽,观太子所为,足以成守成之君。
翻回来说汉王,除了战阵上的本事,还有哪一点能让人恭维?为争太子之位,用了多少手段,死了多少人,南京城的事,哪一桩、哪一件不和他扯上干系,想取代太子之位也不是这个取法呀!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