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半步，玄色官袍下摆扫过御道青砖，竟带起细微尘烟：“臣……恳请辞去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满朝哗然！萧渊凤眸骤然收紧：“卞卿！”“臣老迈昏聩，不堪重任。”卞伦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连陛下密旨都参详不透，何德何能监察百官？臣愿回乡养老，每日抄写《大武律》三百遍，以赎渎职之罪！”他竟不等女帝允准，倏然解下腰间鱼袋，双手捧过头顶。那枚鎏金鲤鱼在朝阳下刺得人眼疼——都察院最高权柄，此刻被他亲手摘下，像摘掉一颗腐烂的牙齿。王灏静静看着。他知道卞伦在赌。赌女帝不会允准。赌都察院群龙无首之际，自己这颗新晋的“奸佞”便再无人能撼动。更赌萧渊终究会留下这把最锋利的刀——哪怕刀尖染血，也比钝刀割肉痛快。果然，女帝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卞卿年高德劭，朕素所倚重。辞呈……暂且留中。”卞伦佝偻着背，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王灏分明看见他后颈凸起的骨节在颤抖。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崔弦忽然出列。这位户部右侍郎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纹常服，连玉带都换成了素银。他捧笏躬身，声音清越如击磬：“启禀陛下，臣有本奏。”所有人目光刷地聚过去。崔弦却未看卞伦，也未看王灏，只望向女帝：“户部昨夜彻查小通寺余产，又于寺中枯井深处，掘出铁匣一只。匣内藏密函三封，署名为‘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朝班中顿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五姓七望！这三家门阀虽不复魏晋煊赫，却仍掌控着天下七成盐引、四成海舶市舶之利。更骇人的是——郑氏家主郑方，正是去年因赈灾银被王灏扳倒的那位！“密函内容，涉及三事。”崔弦语速极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其一，小通寺二十年来代收郑氏、卢氏、王氏隐田租赋，合计折银二百三十六万两；其二，三家借寺中‘功德簿’洗钱，将不法所得伪造成香火捐赠，累计金额达八十九万两；其三……”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掠过卞伦惨白的脸，“卞伦山驿道沿线三十里，有十二处庄子，地契皆挂名小通寺，实为三家私产。”卞伦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胡说！我卞伦山自有田产，何须假托寺庙？”“卞大人误会了。”崔弦唇角微扬，“臣说的，是‘卞伦山驿道’，非‘卞伦山’。那十二处庄子，恰好都在您老家乡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每处庄子，每月向小通寺‘捐’香油钱三百两——十年下来，恰好三十六万两。”卞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王灏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本早已翻旧的大册子，哗啦翻到某页，指尖点着一行小字：“哦，对了。卞大人，您府上管家前日卖了三匹蜀锦给小通寺，收银两千四百两。按市价，该值三千六百两。您说，这亏空的两千两，是您老人家贴补的香火钱，还是……寺里孝敬您的‘程仪’？”卞伦喉头发出“咯咯”怪响，身子晃了晃，竟真的仰面栽倒。蒋全手忙脚乱去扶，却见左都御史双目翻白，嘴角溢出白沫——竟是气急攻心，厥了过去。鸿胪寺官员慌忙高呼：“传太医！”混乱中，王灏收起册子，朝女帝躬身：“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女帝凤眸微抬，声音沙哑：“讲。”“臣查抄小通寺时，在方丈禅房密格中，发现一尊金佛。”王灏从怀中取出个紫檀木盒，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卧着尊三寸高的纯金佛像，佛龛底座刻着细如蚊足的小字，“佛腹中空，内藏密信一封。署名……是礼部尚书钟隐。”满朝文武瞬间石化。钟隐脸色煞白如纸，扑通跪倒：“陛下！臣冤枉！臣从未见过此佛！”“钟大人莫慌。”王灏合上盒盖，声音温和得诡异，“佛像腹中密信，写的是‘钟大人不必忧心，小通寺供奉的，从来都是真佛’。臣斗胆揣测……这‘真佛’二字，怕是指礼部近年核定的‘国寺名录’吧？”钟隐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他当然记得。去年秋，礼部拟定新名录时，他确收了小通寺“润笔费”五万两，将这座偏僻山寺从末等升至“敕建”——从此寺中香火钱可免缴商税，僧侣可凭度牒免税徭役。“钟大人放心。”王灏收起木盒，微笑如春风拂面，“臣已命京税司查封礼部账房。若查实您收了润笔费，那便只是贪墨；若查实您帮小通寺篡改名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卞伦，“那您和卞大人，倒真能做个伴儿了。”钟隐眼前一黑，竟也跟着昏了过去。太极门外，风卷残云。女帝端坐凤椅，指尖在扶手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处微凸的雕纹上。她望着王灏，忽然问：“苏陌，你可知今日之后，满朝文武会如何看你？”王灏仰起脸，朝阳正穿透午门城楼飞檐，在他眉骨投下一道金边：“臣只知，明日辰时，京税司照例开征商税。若有人拒缴，臣便亲自登门——带着卞伦大人教我的‘风闻奏事’本事，挨家挨户问问，他家祖坟冒不冒青烟。”女帝怔住。随即，她竟低低笑出声来。笑声起初克制，继而畅快，最后竟如银铃倾泻，震得御道两旁铜鹤口中的玉珠嗡嗡作响。她抬袖掩唇，凤眸弯成新月：“好！好一个‘风闻奏事’！”她霍然起身，玄色龙纹披风猎猎扬起：“传朕旨意——”“擢升户部员外郎苏陌为户部右侍郎，兼领京税司总办！”“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日起协查小通寺案。凡涉案门阀，无论勋贵宗室，一体究办！”“另赐苏陌金鱼袋一枚，准其佩剑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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