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睁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瞳孔里没有焦距。身体感知先于意识苏醒——身旁的位置,空了。
不是刚刚起身的温热,而是彻彻底底的、浸透了夜色的冰凉。
指尖划过身旁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昨夜相拥时留下的凹陷,都已被时间悄然抚平,仿佛从未有人躺卧过。
他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坐起,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中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
昨晚……不,是凌晨时分,江白的气息和体温都还清晰可感,他甚至记得自己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嵌进怀里。
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愤怒吗?有的。
像细小的火苗在心底灼烧。
为什么又要独自承担?为什么连去向都不能明说?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共,难道还不足以分担这份沉重?江白眼底的疲惫和那强撑的平静,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只是选择不问,选择相信他说的“不会太久”。
可这“不会太久”的代价,是又一次不告而别,将他隔绝在风暴之外。
担忧吗?更甚。
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能让江白如此谨慎,甚至不惜动用灵魂魔法让他陷入深沉安眠再悄然离去的事情……该是何等的凶险?诸神精神病院的异动?古神教会的反扑?还是……那件名为湿婆怨的神器引来的、真正超越凡俗想象的存在?江白再强,他终究不是神!
万一……
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汹涌冲击着林七夜的理智堤坝。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肌肉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这虚假的平静,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哪怕翻遍整个沧南,翻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林七夜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弛下来。紧握的拳头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深陷的月牙痕。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暴戾和焦灼都压下去,再缓缓吐出。
眼底的愤怒和担忧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了下去,被一种更深沉、更执拗的东西覆盖。
他想起了江白临走前,在他陷入最深沉的安眠前,那轻如叹息却又重若誓言的低语:
“等我回来。”
“不会太久。”
江白承诺过。
而他林七夜,选择相信。
愤怒无用。担忧亦无法改变现状。他能做的,只有等。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等待他的神明……不,等待他的骑士归来。
无论多久,无论前方是何等绝境,只要江白说会回来,他就等。
等到海枯石烂,等到世界终结。
只要他回来。
既心意已定,林七夜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他掀开被子下床,精悍的身躯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地板——昨夜情动时随意抛落的衣物,还有几团被揉皱、沾染着些许暧昧痕迹的纸巾。
林七夜脸上没什么表情,俯身,动作利落地将散落的衣服一一拾起,叠好,放在床尾。又将那些纸巾捡起,扔进卫生间的垃圾桶。
他打开窗户,让清晨带着凉意的新鲜空气涌入,驱散房间里残留的属于江白的淡淡冷香和情欲的气息。接着是整理床铺,将被子抚平,枕头拍松,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江白还会回来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进浴室。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最后一丝倦怠和残留的燥热。镜子里映出的脸,轮廓冷硬,眼神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坚毅。
换上干净的衣物,林七夜推门走出卧室。
餐厅里,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姨妈已经坐在桌边,正小心地吹着碗里有些过于粘稠的粥。杨晋也在,手里拿着半个包子。炫迪则捧着一个印着鲨鱼的马克杯正喝着热牛奶,看见林七夜出来了,兴奋地对着他喊,“七夜爸爸,你出来了。”
昨夜珈蓝凌晨把他送过来的,姨妈没有多说什么,也只是眼里露出担忧的神色凝望着珈蓝逐渐远去的背影。
“嗯。”林七夜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熬得过于粘稠、米粒几乎化不开的小米粥,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七夜醒啦,快吃吧,粥有点稠了,将就着喝点。”姨妈抬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自然地扫过他身边空着的座位,却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江白呢?”,没有问“他这么早去哪了?”。
仿佛那个位置本就该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