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深的明黄色帷幔层层低垂,将偌大的寝宫隔得昏暗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苦的药香,混杂着龙涎香的淡气,却压不住那一丝日渐消散的帝王气。
殿内御医、内侍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龙榻上那位气息奄奄的老人——大明天子,开国大帝,朱元璋。
这位从淮西布衣起家,提三尺剑驱逐鞑虏、平定天下,铁腕治世、横扫奸佞,一生杀伐决断、威加四海的帝王,终究还是抵不过岁月与病痛的侵蚀。
如今的他,早已不复当年戎马倥偬、临朝震怒的雄姿,卧在铺着锦绣龙褥的榻上,形容枯槁,面皮蜡黄,双眼紧紧闭着,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朱高炽已经在金陵守了整整三月。
对外,他以大将军王身份总理军戎政务,处置朝堂奏章、安抚内外朝臣;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迟迟不离金陵,不是为了权柄,不是为了政务,只是为了守着这位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教他帝王心术、教他治国安邦的皇爷爷。
他日夜候在乾清宫偏殿,衣不解带,亲尝汤药,只盼着能多陪老人家最后一段时光。
前几日朱元璋陷入昏迷,连戴思恭都暗中摇头,这位铁血帝王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此刻,朱高炽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封皮之上,是卓敬与练子宁联名的朱印——那是来自南洋的捷报,是他亲自定下的吏治、币制、民生、实业、教化五大国策,是六条铁规钳制教派、安定南疆的最终成果。
奏报上字字铿锵南洋大治,银元通行全境,分田免税万民归心,实业兴旺百业俱兴,官学遍设风俗同化,教派俯首政教分离,万里海疆永归大明,百姓安居乐业,四境海晏河清。
这是朱元璋晚年最牵挂的心事之一。
老人家一生开疆拓土,最恨疆土分裂、边患不休,南洋远隔重洋,教派横行、土官割据,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当年朱高炽请命经略南洋,朱元璋亲赐钦差关防,再三叮嘱“平定南疆,教化万民,让那片土地,真正成为大明的疆土。”
如今,心愿终了。
朱高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与眼底的热泪,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锦袍,将脸上的悲戚尽数收起,换上一副刻意扬起的欢喜神色,轻手轻脚地跨过殿门,一步步走到龙榻之前,缓缓跪下。
龙榻旁,当朝皇帝朱标,太子朱雄英,一左一右守在榻边。
朱标素来仁厚,看着老父奄奄一息的模样,早已心如刀绞,眼眶整日通红,却要强撑着主持大局;年少的朱雄英攥着朱元璋枯瘦的手,眼圈泛红,强忍着不敢哭出声,祖孙三代,皆被这生死离别压得喘不过气。
“皇爷爷……”
朱高炽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刻意伪装的轻快,却还是藏不住一丝微颤,“孙儿给您报个大喜讯……来自南洋的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
榻上的朱元璋,毫无反应,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已经陷入了无尽的昏迷。
可朱高炽知道,这位帝王即便病重至此,神志依旧未泯,对江山社稷的牵挂,从未放下。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温和而清晰,一字一句,缓缓将南洋的盛景,说给这位一生心系天下的开国帝王听
“皇爷爷,您记挂的南洋,如今已经大治了。”
“卓敬、练子宁、徐增寿,谨遵您的圣谕,按着孙儿定下的方略,把南疆打理得妥妥当当。汉官掌印、监察肃贪,官场清明,政令畅通无阻;币制归一、银元通行,商贸兴旺,四海商贾云集;分田免税、安顿流民,百姓有田种、有工做、有饭吃,再也不会流离失所;实业局兴百业,制糖、造船、香料外销,南洋富庶,尽归大明国库;官学遍设、教化同化,土族孩童学习着汉字、读圣贤书,人人都认自己是大明之民;您最忧心的教派之乱,六条铁规落地,教士登记、教产纳税、传教受限,再也不敢作乱,俯首帖耳,辅佐官府安民。”
朱高炽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中缓缓回荡,每一句,都是朱元璋最想听到的消息。
他刻意说得平缓,说得欢喜,想让这位操劳一生的皇爷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听到这江山稳固、四海归一的好消息,能走得安心,走得欣慰。
“皇爷爷,南洋万里海疆,如今真正归入大明版图,万民归心,四境安宁,再也没有战乱,再也没有教派祸乱,再也没有土官割据。那片富庶之地,会世世代代,成为我大明的海外疆土,千秋万代,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就在朱标与朱雄英以为,榻上的老人已然听不到这番话时,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朱元璋那始终紧闭的双眼,依旧无力睁开,可那枯瘦如柴、毫无气力的手指,竟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蜡黄枯槁的嘴角,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