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泪重重跌进铜盘,火苗惊跳。墙上她的影子蜷成一团。
“更何况,”她突然抬眼,眼底血丝纵横如蛛网,“顺钦在归元宗势力极大,座下弟子盘踞各峰。纵使林师兄与月小姐联手也难与之抗衡。”
宁识蒲扇一顿,扇沿漏出的烛光在他眼底晃了晃:“林景川是首座弟子,月栖梧是掌教明珠,连他们都扳不倒的人,贺姑娘凭什么觉得石某这小小商贾能成事?”
贺婉儿指尖划过案几上未收的首饰,声音沉静如古井:“我告知你蓼青珏下落的第二日,顺钦的弟子便带着假珏回山复命。”她抬眼,眸光似淬了霜的针,“你既允诺救我贺家,必是因那真珏已落入你手。”
宁识手中蒲扇轻摇,扇面漏下的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就凭这点猜测,贺姑娘便断定我能与顺钦抗衡?"他唇角噙着半分玩味,"到底是年轻气盛。"
贺婉儿端坐如竹,嗓音沉静似潭水浸玉:"石掌柜误会了。单是昨夜救阿泽一桩,从我递信求援到事成脱身,不过两个时辰。"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扫过宁识指间玉戒,"且是在魔族突袭、剑影宗搅局、归元宗围剿的三方乱局里全身而退。"唇角漾开极淡的弧度,"这般手段,岂是寻常商贾能为?"
宁识缓缓合拢扇面,玉竹扇骨抵着下颌:“贺姑娘这般明察秋毫,求人办事倒像在查账。”他忽然倾身,烛光在两人之间拉出狭长的影,“但你可曾想过,纵使我有通天本事,又为何要为你去搏命?”
贺婉儿垂眸看着地上滚动的玉簪,唇边忽然浮起极淡的笑意:“因为石掌柜踏进奉敕城那日,要寻的从来不是商机。”她抬起脸,眼底映着烛火,“是顺钦。”
宁识指节倏然扣紧茶盏,青瓷杯沿无声裂开蛛网细纹,眼底杀机如寒刃出鞘又瞬息归匣。
她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裂痕:"好大一顶泼天罪名。贺姑娘为救情郎,连这等诛心之言都敢编派?"
贺婉儿目光掠过街角紧闭的柿子铺雕花门板:"石掌柜的商路走得蹊跷。"
她声气放得轻缓,像怕惊飞檐上雀,"明知奉敕城是龙潭虎穴,偏要在四大世家碗里夺食。"茶盏在掌心缓缓转动,"逼得商会对你出手,才好将特制法器名正言顺送进四位家主面前,可是如此?"
宁识指间白玉扳指陡然停转。杯中冷茶映着他倏然幽深的瞳孔:"姑娘这话折煞人了。"
杯底轻叩案几,裂痕处的茶汤洇开暗色水渍,"石某勤恳经营,何曾料到会招人妒恨?"她倾身向前,烛光在眉弓投下浓重阴影,"自讨苦吃的蠢事,谁会做?"
贺婉儿指尖深陷丝帕,面上却浮着无懈可击的浅笑:“石掌柜赠予四大世家的法器里藏着引线,引得各家反目成仇互相撕咬。我父亲首当其冲,便是灵草失窃的脏水也泼在他身上。”
她脊背挺得笔直,字字如淬火的针,“石掌柜这般费尽心机,不过是为逼出他背后的顺钦。”
宁识慢条斯理咬下半块杏脯,果肉在齿间碾出甜腻汁液:“贺姑娘,月临江见我也要称一声石先生。”
她忽然俯身,阴影将贺婉儿完全笼罩,“我若想攀附顺钦,何须绕这般大的弯子?”白玉扳指在烛下泛着冷光,缓缓摩挲过她颈侧跳动的血管,“但你方才编的故事,足够让你今夜死于非命。”
宁识的目光如淬毒冰刃,贺婉儿只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心脏在胸腔剧烈震颤,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生疼。
她强咽下喉间腥甜,字句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婉儿这条贱命不值一提。今日所言绝无第三人知晓。只求石掌柜给个机会,让婉儿证明尚有用处。"
宁识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银针,一寸寸钉进贺婉儿的瞳孔:“你既知我有通天手段,你当明白此刻碾死你,比拂去衣上尘埃更轻易。”
贺婉儿唇边血珠滚落,在下颌凝成一道凄艳红线:“石掌柜不妨留我试刀。若钝了,再折了也不迟。”
静默如潭水深沉。
宁识忽然起身,衣袂扫过案沿。
她指尖虚虚悬在贺婉儿锁骨上方,蒲扇竹骨顺着她颈线缓缓下划,像在丈量一柄待开刃的匕首:“有意思。”
扇尖倏地抵住她心口,“既然你这般忠心,那便滚回顺钦榻上去,做他最贴心的暖床物件。”
贺婉儿呼吸一滞,却立刻垂眸应声:“婉儿遵命。”
季掌柜的身影在廊下静立,传送阵的微光已在青砖上流转成环。
宁识虚虚一托贺婉儿的手肘,将人扶起时顺势往她袖中塞入一个一小瓶避子药。
"阿泽自有我看顾着,你不必忧心。"她替贺婉儿穿戴好披风,"姑娘且回吧。"
……
这届苍生谒第四关的比试,堪称一团乱麻。谁能想到,最终摘下魁首桂冠的,竟是一直闷声不响的药师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