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珏并未抬眼望城中烟火,只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只针脚细密、式样精巧的香囊,只是色泽不复鲜亮,边缘丝线也绽开了些许,透着经年累月的古旧气息。
“这个,旧了。”他声音低沉,递到宁识面前,“你替我补补。”
烛光幽幽映着香囊上熟悉的缠枝莲纹,那是宁语的手泽。
七载光阴回溯。那时的沧珏尚是初履人间的少年龙君,像道沉默的影子固执追随着狡黠的宁识。
少年沧珏浑身湿漉漉地拎着鱼篓冲进院子,身后追着张牙舞爪的坨坨;他被烫伤了手,将偷烤的山薯小心翼翼吹凉了递给她。
她一声令下,他愿为她蹚过泥泞毒沼,揽下一切错处伤痕;更心甘情愿成了那只银白小馋兽的专属渔夫,风雨无阻地投喂。
宁语夫人瞧着自家女孩将这龙族少年使唤得团团转,哭笑不得。
她拿着新绣好的香囊逗他:“阿珏待我们识儿这样上心,我把她许配给你做媳妇儿,让她天天折腾你,可好?”
彼时宁识在旁羞恼地狠狠踩他脚背,掐他的腰。
沧珏却恍若未觉,耳尖通红,只望着宁夫人傻傻点头应承:“好!”他眼里闪着光,像个得了天大宝藏的孩子,“我要把葬龙湾底最亮的鲛珠捞起来,给阿识镶最漂亮的钗戴上!”
宁语乐不可支,将香囊珍重系在他腰间锦带上,又点了点宁识的鼻尖:“听见了?不许欺负娘亲给你相中的小郎君。”
此刻,原本在宁识怀里打盹的坨坨似乎嗅到了旧主的熟悉气息,小鼻子耸动着,猛地从她臂弯里探出头。
它乌溜溜的眼珠死死盯住沧珏掌心的香囊,小小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弹起,低低“呜呜”一声,竟是闪电般扑过去,毛茸茸的小脸不停轻轻拱着那陈旧的布料,喉间溢出类似呜咽的撒娇声。
宁识喉间仿佛被海盐堵住。她望着烛光下那抹柔和的旧影,终于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香囊。
指尖只虚虚拂过蓬松的缠枝莲绣线,便蜷回袖中:“我自小连个香囊穗子都打不利索,你又不是不知。”她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明日我寻全城最好的十位绣娘,任你挑。”
沧珏的目光在那枚旧香囊上流连片刻,修长的指节收拢,将褪色的缠枝莲重新拢入掌心。
他并未再看宁识,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边缘磨损的银线,声音低沉得如同松涛过隙:“人族的绣娘,纵然针法天下无双,又怎能及得宁夫人当年。”
他摩挲着香囊上早已模糊的莲瓣轮廓,像在触碰凝固的时光,“旧物终究是旧物,千般修补也不过勉力维持,如何强求焕然如新。”
宁识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像细雪落在温热的琉璃盏上,迅速消融不见。
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语气裹上刻意为之的轻松,甚至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这话可真是听得人云里雾罩。什么旧的新的,不都是你身上的佩饰?你何时学了这些弯弯绕的禅机。”
她顺势掩口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哈欠,眼睫垂下掩去眸底所有波动,“行了行了,这一夜闹得人头大,我是真撑不住眼皮打架了。你且安置罢。”
……
论道大会方兴未艾,每日仙门论辩、奇宝争辉,引得三十六州修士云集。
正当盛会如火如荼之际,魔族突袭的警报与一则更撼动仙门的秘闻却如平地惊雷般炸开:归元宗长老顺钦,竟有一不容于世的半妖血裔,更为人所擒!
消息如最烈的毒瘴,顷刻间透过无数玉听,沸沸扬扬流窜于三十六州每个角落。
街头巷议,茶肆酒楼,乃至云端论道的间隙,无不在暗中汹涌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虚名、颜面,正被置于烈火之上反复炙烤。
归元宗真法殿内,灵烛幽晦,檀香凝滞。七位宗门真人身披素色法袍,分列玉案两侧,彼此眼神交错间皆是沉沉的阴霾。
魔族搅局,半蛟出逃,此刻三十六州仙闻传影石闪烁不休的每一道光华,都似火炭烙在归元宗万载清誉之上。
案上灵茶早已凉透,无人举盏。殿中空气稠得如同凝固的寒雾,压抑的寂静被偶尔几声衣袖拂过玉案的窸窣声划破,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诸位真人或低头捻着玉扳指,或垂目盯着膝头道纹;有轻抚胡须沉吟不语者,亦有指节叩击案面发出沉闷回响者。
如何平息这场滔天风波?
话在每个人心头碾转数遍,喉头滚了又滚。顺钦性情暴戾,权势炽盛,其座下弟子盘根错节,若处置不当…
月临渊的拂尘柄几乎捏碎,纵使他与顺钦素来不睦,但宗门清誉崩塌之祸却远大于内斗,此事不得不料理。
他即刻点林景川持掌门令符亲赴“仙闻”主殿,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令尔等立刻撤下所有相关帖文、封禁源头传影石,昭告天下,此乃魔门宵小蓄谋诋毁我归元圣宗之无耻谣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