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白日里那副悲天悯人的法相,无尽的疲惫便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捻动佛珠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曾属于年轻君王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难以化开的死寂。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禅榻一角,那件白日里换下的、叠放整齐的旧袈裟上。
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轻轻掀开了那件袈裟的一角。
袈裟之下,赫然压着一方砚台。
玄石所制,沉重,冰冷。正是当日章武帅帐之中,他亲手砸向李信的那方墨砚!砚台边缘,一道深褐色的痕迹顽固地嵌在石纹深处,那是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混合着墨的污浊,形成一种永远无法洗净的暗沉印记。
李伯禽枯瘦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那道暗沉的血墨污痕。指尖传来的冰冷坚硬触感,瞬间将他拉回那个充斥着血腥、绝望和墨汁飞溅的夜晚。李信跪伏的身影,自己撕裂心肺的咆哮,还有那血墨混杂、蜿蜒流下的污浊液体……一幕幕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禅房内死寂无声。唯有窗外山风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暗夜中悲泣。
李伯禽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手指停留在那冰冷的污痕上,久久不动。昏黄的灯光将他低垂的头颅和佝偻的身影,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一片巨大而孤独的阴影。那阴影的边缘微微颤抖着,仿佛承载着整个南唐倾覆的重量,以及那近万生民无声的控诉。
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溢出他干涩的眼角,沿着布满细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袈裟粗糙的布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旋即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出现过。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凄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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