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持重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华日亲善》的剧本，马义隆的那本，纸页上用米汤写就的密信早已干涸，却像一道无形的符咒，让他脊背发凉。
“毓良贤弟这步棋，真是……”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前日何忠良递辞职信时的眼神，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
黄持重猛地将剧本塞进抽屉，锁舌“咔哒”合拢的瞬间，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正平部长的秘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黄处长，部长让你过去一趟。关于马义隆的案子，有些细节要核对。”
黄持重心头一紧，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腿，发出闷响。
他跟着秘书穿过走廊，瞥见二科办公室里，小李正踮脚往他这边张望，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
与此同时，同仁里的住处，程沐岚正用镊子夹起微型胶卷，在显影液中轻轻晃动。
西郊仓库的铁柜照片渐渐清晰，柜门上的“生化兵器资料”字样刺得人眼睛生疼。
“松井健被禁闭前，把资料转移到了宪兵队地下室。”何忠良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南京城的防御工事，“那里有三道岗哨，指纹锁需要日本宪兵司令部的授权。”
程沐岚放下胶卷，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珍珠耳钉，这是老周新送的窃听器：“杨淑慧说今晚要请日本宪兵队的小林少佐吃饭，庆祝‘珠宝失而复得’。她让我陪她去，说要介绍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何忠良转身，目光落在她耳尖的红晕上。
程沐岚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领口绣着细巧的缠枝莲，比起往日的干练，多了几分温婉。
何忠良伸手替她理了理旗袍的盘扣：“小林是冈村宁次的亲信，掌管宪兵队的档案库。你想办法套出他的指纹样本，我去配钥匙。”
程沐岚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要是被发现……”
“不会的。”何忠良按住她的手背，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因握枪而生的薄茧，“你还记得在新京时，我们调查神田商社那次吗？比这可凶险多了。”
程沐岚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那回你把我扮成日本艺伎，差点被山本隆一识破。”
“可我们还是拿到了账本，不是吗？”何忠良低头，在她额间印下轻吻，“记住，小林有个习惯，喝清酒时喜欢用拇指抹杯沿。你找机会递给他一方绣着樱花的手帕，老周说那料子沾了特制的药水，能留下完整的指纹。”
傍晚的周府海公馆灯火通明，杨淑慧穿着银丝绣凤的旗袍，正指挥佣人摆放餐具。
程沐岚走进客厅时，看见小林少佐已经坐在沙发上，军靴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腰间的军刀碰撞着红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沐岚小姐来了？快坐。”杨淑慧拉着她的手，往小林身边引，“这位是小林少佐，宪兵队的红人。”
小林抬眼，目光在程沐岚身上停留了三秒，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佟先生的未婚妻，果然美貌。”
程沐岚将手中的锦盒递过去：“少佐先生，这是我从满洲带来的雪蛤膏，据说对身体有益。”
她刻意让指甲划过锦盒的黄铜搭扣，留下淡淡的香粉痕迹，那是老周调的荧光粉，夜里能在暗灯下显形。
酒过三巡，小林果然如何忠良所说，用拇指抹了抹清酒杯沿。
程沐岚适时地递过手帕：“少佐先生，您的手沾了酒。”
小林接过手帕，指尖不经意擦过程沐岚的手背，眼神暧昧：“多谢沐岚小姐。说起来，我前几日在宪兵队看到一份档案，上面说佟先生在新京时，和抗联有过接触？”
程沐岚心头一紧，脸上却笑意盈盈：“少佐先生说笑了，毓良只是个文人，连枪都不敢碰。倒是我听说，少佐先生最近得了一柄古刀？”
小林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得意地炫耀起刀鞘上的鎏金纹饰。
程沐岚趁机将他用过的酒杯收进托盘，转身时，听见杨淑慧在身后说：“小林少佐，关于松井健的事，还请你多担待。那批珠宝……”
“夫人放心。”小林的声音带着醉意，“我已经查过了，是铁血锄奸团干的。松井虽然失职，但念在他为皇军效力多年，关几天禁闭也就算了。”
程沐岚端着托盘走进厨房，迅速将酒杯塞进围裙的暗袋。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何忠良扮成的司机正靠在车边抽烟，火星在暮色中忽明忽灭。
深夜的宪兵队档案室，何忠良戴着橡胶手套，将配好的钥匙插进指纹锁。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他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排排档案柜，最终停在标着“极密”的区域。
第三排第三个柜子里，果然放着一个黑色的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