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心理建设，在瞬间土崩瓦解。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舍，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不……”她下意识地摇着头，声音干涩得厉害，“夫君，你……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要走了？你要去哪儿？”
她握紧了蓝武的手，那只曾经宽厚温暖，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手，如今已经变得干瘦，皮肤松弛，甚至带着一丝凉意。
这股凉意，让她心慌得厉害。
蓝武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芷容，你忘了我们十年前的约定了吗？”他轻声说道，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约定？我忘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朱芷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眼通红地瞪着蓝武。
“我不管什么约定！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的选择！”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和威严。此刻的她，不是那个执掌大明江山的长公主，只是一个即将失去丈夫的普通女人。
“蓝武，你听着！”
她指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哪里都不许去！你就留在这里，陪着我！我们一起变老，一起……一起死！你听到了没有！”
她想要蓝武留下来，和她白头偕老，哪怕只有短短几年，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她也愿意。
她不要那虚无缥缈的五百年，她只要眼前的这个人。
蓝武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眼中的泪光。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
在他的眼中，此刻的朱芷容，仿佛和几十年前的许多人重合在了一起。
那个杀伐果断，却唯独对他信任有加的朱棣。那个看似宽厚，实则心有乾坤的朱高炽。甚至，是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却又亲手将屠刀挥向功臣的朱元璋。
权力，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
它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能让懦弱者变得勇敢，也能让温柔者变得霸道。
眼前的芷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小公主了。她是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她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掌控一切。
所以，当她面对一件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时，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用命令，用强硬的态度，去试图改变它。
这并不是坏事。作为一个君主，这是必备的素质。
只是，看着自己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也变成了这个样子，蓝武的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复杂。
他没有反驳她的话，也没有去跟她讲什么大道理。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道理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走到朱芷容的面前，抬起手，想像年轻时那样，摸摸她的头。
他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间。她的头发，也已经花白了，不再像年轻时那般乌黑亮丽。
“傻丫头。”他轻声说道，眼中满满的，都是宠溺。
这个动作，这个称呼，仿佛有一种魔力。
朱芷容那满腔的激动和怒火，瞬间就被浇熄了大半。她的身体不再颤抖，眼中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才傻。”她哽咽着说道。
蓝武笑了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重新走回了摇椅旁。
那张摇椅很大，是蓝武特意让人打造的，足以躺下两个人。
“芷容，陪我躺一会儿吧。”他轻声说道。
朱芷容看着他，泪眼婆娑。她知道，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安静地躺在一起了。
她没有再拒绝。
她点了点头，由着蓝武，扶着她，一起在摇椅上躺了下来。
秋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花园里的落叶。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蓝武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朱芷容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那已经不再强壮，却依旧让她感到安心的胸膛。
她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然而，她却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个男人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微弱。
他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朱芷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蓝武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