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没想到，朱瞻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问出如此尖锐，如此直指核心的问题。
这句问话，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师徒面纱，只剩下君与臣，以及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不过，他心里还是不由就有些感慨。
这位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好圣孙，确实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他能透过这轰轰烈烈的改革表象，看到那最深处，足以动摇国本的本质。
那就是，这场改革进行到最后，必定是要革除皇权的。
蓝武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沉吟了片刻。
他最终满脸真诚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任何赌咒发誓的保证，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朱瞻基不会信。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陛下，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蓝武看着朱瞻基那双因为病痛而浑浊，此刻却又无比明亮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但臣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陛下，臣不会。”
“因为，如今还没有到那个时候。”
朱瞻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如今的皇权当政，虽然有诸多弊病，但它依旧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蓝武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大明，或者说华夏，从秦始皇一统六国开始，便一直践行一个观点，那就是大一统，或者说大政府，历朝历代都在加强皇权，这在那些强大的君主手里自然是好事，但落在那些庸碌的君主手里，自然便会导致天下败亡。”
“但即便如此，它，也要好过另外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朱瞻基追问。
“资本。”
蓝武吐出了一个朱瞻基从未听过的词。
“所谓的资本，说白了，就是商人，一群只为利益而活的商人。”
蓝武站起身，在寝宫内缓缓踱步。
“臣如今所做的一切，将人口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让他们进入工坊，看似是在壮大商人的力量。”
“但臣的最终目的，从来都不是让他们骑在百姓的头上，更不是让他们来主宰这个国家。”
“因为臣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让商人得到了这个国家最大的权力，那对天下百姓而言，将是一场比皇权更可怕的灾难。”
“他们会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会把人变成商品，把国家变成他们的钱袋子。”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才会真正的亡国，甚至四分五裂。”
朱瞻基看着蓝武认真的模样，心里其实是信了七分。
毕竟，蓝武可能会说谎，但他做的事情，却不会。
蓝武如今所做的一切，确实是在打破华夏两千多年来，一直所说的重农抑商的规矩。
他将无数人从土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成为工人，成为市民。
这样端起来看确实算是好的事情，他让朝廷得到了更多的赋税，得到了更多的商品，甚至削弱了士绅对于继承的掌控。
但同时却也增强了另外一股人的力量，那就是商人们。
说实话，对于这样的局面，对于未来的大明会变成什么样子，朱瞻基真的很茫然。
但他至少听懂了一点。
只要蓝武不是想要扶持商人，那对他来说，就是可以接受的。
依照他自小接受的帝王教育，以及他这些年冷眼旁观蓝武实行的新政来看，只要蓝武不和那些如今正在飞速形成的庞大商人群体搅和到一起去，大明就亡不了。
当然，蓝武到底会在自己死后怎么做，朱瞻基也无法保证。
他只能说，依照这么多年相识所看到的，他选择相信蓝武。
况且，把大明交给蓝武，貌似也是他如今来说，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君臣二人，在这间温暖而又压抑的寝宫里，密谈了足足两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
只知道，当蓝武从寝宫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没有在宫中停留，直接出宫回府。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道新的旨意，便从乾清宫里，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城，乃至整个朝堂。
宣宗皇帝，朱瞻基下旨。
将其登基之后，费尽心力才从蓝武手中收回的上直亲军的统领之权，再一次，原封不动地，交还到了凉国公蓝武的手中。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没有人对此表示过任何异议。
甚至连一个站出来，说一句“于理不合”的言官都没有。
所有人都很清楚，如今的大明，真正的决策之人，就是蓝武。
而朱瞻基这么做，其意图，更是再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