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看着蓝武那洒脱的样子,脸上那丝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他自己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灼烧着他的食道,也仿佛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苦闷。
“师父,你不好奇,我今天为什么突然找你来吗?”
蓝武放下酒杯,又自顾自地给自己满上,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好奇。”
“但陛下若是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朱瞻基闻言,又是咧嘴一笑,只是那笑意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惆怅与萧索。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偏殿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我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平静,却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蓝武的心头轰然炸响。
蓝武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朱瞻基,看着自己这位学生脸上那份不似作伪的落寞,心中不由的一沉。
“医学院的那个老大夫,给朕看过了。”
朱瞻基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他说,朕得了消渴症。”
“是不治之症。”
消渴症。
蓝武的脑海中,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与另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词,瞬间重合。
糖尿病。
他记得的原本历史上,对于朱瞻基的英年早逝,后世就有过诸多猜测,其中最主流的一种,便是他患有严重的家族遗传性糖尿病。
只是,那些都只是猜测,没有确切的证据。
蓝武也从未将这件事,真正地告诉过老朱和朱棣,自然朱瞻基之前也是不知道的。
却没想到,如今,竟然得到了证实。
他看着朱瞻基,朱瞻基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君臣师徒,在这一刻,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师父,你说,朕这一辈子,是不是活得挺可笑的?”
朱瞻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
“少年时,有皇爷爷庇佑,什么都不用愁。”
“后来做了太子,又有父皇顶在前面,为我遮风挡雨。”
“如今,好不容易坐上了这把龙椅,做了这天下的主,却还没过几年安稳日子,就要想着给您托付后事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命运不公的愤懑与不甘。
蓝武闻言,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朱瞻基,一字一句地开口。
“瞻基,你错了。”
“你不是一个可笑的皇帝。”
朱瞻基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我其实很清楚。”
蓝武的声音平静而又笃定:“你心里,是装着大明,也装着天下的百姓的。”
“否则,你一个皇帝,手握天下大权,若是真要鱼死网破,不计后果地与我相争,我这个做臣子的,无论从大义上,还是绝对的权力上,都是绝对不可能是你对手的。”
“你登基以来,处处忍让,步步退让,外人看来,是你这个皇帝软弱,是我这个权臣跋扈。”
“但我知道,那不是软弱,那是你心里的家国大义,在让你克制。”
“你不想因为君臣之争,让大明再起波澜,让天下的百姓,再遭涂炭。”
蓝武的这番话,如同利剑,瞬间刺穿了朱瞻基心中最坚硬的那层外壳。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隐忍与退让,在师父看来,不过是懦弱与无能的表现。
他从未想过,师父,竟然是这样看他的。
原来,他都懂。
原来,自己的苦心,他全都明白。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朱瞻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这个皇帝,当得太累了。
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只是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和蓝武,各自倒满了酒。
“师父,有你这句话,我……值了。”
他端起酒杯,郑重地对着蓝武,遥遥一敬。
“这杯酒,瞻基作为徒弟敬您。”
“朕也该说正事了。”
朱瞻基放下酒杯,脸上的情绪,重新被属于帝王的冷静所取代。
他看着蓝武,用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口吻,缓缓开口。
“以后,若是朕真的……不在了。”
“这大明的江山,还有……还有太子朱祁镇,就全都拜托给师父了。”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蓝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瞻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