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朱瞻基的面前,老泪纵横,将内阁值房里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哭诉了一遍。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暴怒的皇帝。
他以为,朱瞻基会因为蓝武的跋扈,而彻底动摇,转而支持他。
可他想错了。
朱瞻基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杨士奇哭诉完毕,磕头在地,请求皇帝为天下读书人做主时,朱瞻奇才缓缓地开了口。
“杨爱卿,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官绅一体纳粮,此事,朕以为,于国有利。”
“既然利国利民,那便去做吧。”
“至于凉国公……他也是为了我大明江山,行事急切了一些,情有可可原。”
“爱卿是内阁首辅,当以国事为重,多体谅一下凉国公的苦心。”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杨士奇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年轻人。
体谅?
让自己去体谅那个武夫的苦心?
皇帝,这是在公然偏袒蓝武!
杨士奇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支持蓝武,选择了向那个权倾朝野的武夫,再一次妥协。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绝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连最后的希望,皇帝的支持,也化为了泡影。
“臣……遵旨。”
杨士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
朱瞻基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妥协?
不。
这不是妥协,这是算计。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本手札上的记载。
他想起了自己那不到四十岁便暴毙的命运。
他想起了那个因为财政崩溃,最终被活活穷死的,二百年后的那个大明。
蓝武喜欢改革,喜欢当这个恶人,那就让他去当!
他闹得越凶,得罪的人越多,将来自己清算他的时候,阻力就越小。
而他做成的每一件事,无论是清丈田亩,还是官绅一体纳粮,最终充盈的,都是他朱家的国库,稳固的,都是他朱家的江山!
史书之上,这天大的功绩,最终只会记在他宣德皇帝朱瞻基的头上!
自己需要做什么?
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
只需要等。
只需要……活得比他长。
朱瞻基的内心,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养生!
从今天起,自己最大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戒绝一切不良嗜好,保持健康!
自己比蓝武小了将近二十岁。
只要自己不作死,只要自己能活到六十岁,七十岁,总能亲眼看到那个权倾朝野的师父,老去,病倒,死去的那一天。
到那时,这大明的天,才会真正变成他一个人的天!
想通了这一点,朱瞻基只觉得念头通达,浑身舒坦。
他看着底下那个还在为失去皇权支持而悲痛欲绝的老臣,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怜悯。
可怜的杨士奇,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和师父之间的斗争,早已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维度。
那不再是简单的权谋之争,而是一场跨越几十年的,关于生死的长跑。
“杨爱卿,若是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
朱瞻基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
“内阁的章程,尽快拿出来,朕……等着看。”
杨士奇身子一颤,最终还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大殿。
他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无比萧索与凄凉。
因为皇帝和内阁首辅的意见达成了一致。
蓝武又早已用雷霆手段,提前震慑住了整个武勋阶层。
于是,这项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国策,“官绅一体纳粮”,在宣德元年的春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通过朝廷邸报,通传天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天下士绅哗然,无数读书人扼腕痛骂,斥责蓝武为国之巨贼,乱政的权奸。
然而,骂声再响,也挡不住悬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柄冰冷的屠刀。
随着蓝武的第三波改革如火如荼地展开,中军都督府的检察司与锦衣卫四处出动,无数试图顽抗的士绅豪强人头落地。
时间,就在这血与火的变革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