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息。然后，咔哒一声，跳向十二点。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砰！——一声炸响撕裂寂静，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爆裂声，红纸屑混着雪粒簌簌落下，映得整条街都泛起暖红光晕。电视里，那英与王菲的声音陡然拔高，激越昂扬，直冲云霄：——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九八！——相约在银色的月光里……周奕终于垂下眼，看向陆小霜。她仰着脸，睫毛上沾着一点细雪融化的水珠，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除夕夜的焰火。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那滴水。“小霜。”“嗯？”“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哪儿？”“西梦歌舞厅后巷。”陆小霜怔住，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橘瓣上细密的白色脉络清晰可见。她没问为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电视屏幕跳跃的光，也倒映着他沉静如深潭的眼。周奕没解释。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本棕色笔记本，没翻开，只将它放在两人交叠的膝盖上，封皮朝上。烛火摇曳，光影浮动，那行钢笔字在暖光里浮凸而出：【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西梦歌舞厅后巷。】陆小霜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的凹痕。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周奕握住她的手，十指再次紧扣，掌心滚烫，稳如磐石。窗外，爆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电视机里，歌声正唱到最炽烈处，万人合唱的声浪汇成洪流，冲垮所有沉默的堤岸。老爷子忽然抬手，用力拍了下大腿，哈哈大笑：“好！这个调子，有劲儿！”笑声爽朗，穿透喧嚣。周奕却在这片沸腾的喜庆里，听见了另一种声音。细微、冰冷、持续不断，像冰层下暗涌的水流——是笔记本夹层里，那枚微型录音磁带，在体温烘烤下，正悄然苏醒的、即将转动的微响。他没动。只是把陆小霜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着武光市每一条街巷，每一寸土地，也覆盖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旧案卷宗、被风干的血迹、被篡改的笔录，以及所有尚未启封的真相。而新年的钟声，已轰然敲响。第一缕属于1998年的风，正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带着凛冽的寒意，轻轻拂过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扉页。纸页微颤。像一颗心脏，在漫长的沉睡之后，第一次，开始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