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明这次下去了整整一个礼拜，随同一起下乡的崔建华都忍不住要在心里帖一个大大的“服”字了。他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么个小老头儿，竟然精神头这么大。愣是不知道什么叫累。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都有点儿扛不住了。一天跑三四个村子，每个村子之间相隔虽然不是很远，但道路难行，这么一路颠簸过去，也实在够受的了。“李总，有需要再叫我。”看着满脸疲态的崔建华，李天明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最近这两天都没......李天明没再说话，只把草帽往脸上一扣，又躺了回去。阳光斜斜地洒在苇海泛着金光的水面上，风一吹，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轻轻拍打光阴的节拍。姜涛却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他不是没被投资人拒绝过，也不是没被冷眼嘲讽过“小孩儿过家家”，可从来没人，在听完他絮絮叨叨讲了半个多小时、连核心代码都还没摸到边儿的时候，就干脆利落地抛出一句“我愿意陪你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那不是敷衍，不是客套，甚至不是勉力扶持。是真正看懂了。不是看他手里这架嗡嗡作响的铁疙瘩，而是看他这个人——看他眼里那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却始终没熄灭的火苗，看他拆装零件时指节上磨出的薄茧，看他说到珠峰测试失败那次，声音压低了两度，可眉梢却还倔强地扬着。姜涛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蹲下身，从最底下那个纸箱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曲，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公式、电路图、飞行轨迹曲线，还有用红笔圈出的一次次失败记录：“李总，这是我从立项第一天起记的，每一页都签了字，日期、天气、环境参数、故障现象、初步判断……全在这儿。我不怕您翻，也不怕您问。”李天明掀开草帽一角，瞥了一眼，没接，只慢悠悠道：“字儿倒是挺工整。”姜涛一愣，随即苦笑：“我爸教的，说字如其人，心浮气躁的人，连横竖都写不直。”“你爸是工程师？”“嗯，八三年在哈工大搞航空结构力学，后来调到深圳做技术顾问，帮着建第一批电子厂的生产线。”李天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听得出，姜涛话里没掺水分，也没有刻意拔高。那种浸在骨子里的踏实劲儿，和他自己年轻时在国营厂当技术员，为一颗螺丝拧紧三遍、为一张图纸校对七遍的执拗，是同一种质地。“你老师呢？”他忽然问。“陈怀远教授，北航退休的，带过两届‘飞豹’的试飞组，去年才退下来。”姜涛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腿脚不好，上不了珠峰大本营，就在定日县的临时观测点，守着电台和我通了十七个晚上。最后一晚，无人机悬停六分四十三秒，画面传回来的时候，他拿着放大镜看了三遍，说……‘稳得像钉在天上。’”李天明没吭声，手指无意识捻着鱼竿末端的竹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他早年修拖拉机时用砂纸磨出来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微涩，他忽然想起七三年冬天，在东风农场冻得手指发紫，硬是徒手拆了三台报废的苏联产喷雾器，就为了给麦苗防蚜虫。那时也没人信他能弄明白那些黄铜阀门和橡胶垫圈，可麦子最后绿了，穗子也沉了。有些事，真不是靠嘴说出来的。“你缺人吗？”他问。姜涛一怔：“缺……但更缺的是……”“缺钱？”“不缺钱。”姜涛摇头，语气很实诚，“家里能撑三年，我自己接了两单航拍，给市里拍宣传片，挣了点，够发工资。”“缺设备？”“实验室租在龙岗老工业区，有台二手示波器，还是我老师帮忙淘的。”李天明笑了：“那你缺啥？”姜涛沉默了几秒，抬头看着李天明，眼睛很亮，却不再冒进，像暴雨初歇后，终于沉下来的湖面：“缺一个……敢让我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说‘这儿不对’的人。缺一个，知道我熬了三个月调试飞控，却只问‘今天摔了几架’的人。缺一个……不把我当孩子，也不把我当神，就当我是个……正在学走路的学徒。”苇海上空，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串细碎银光。李天明把草帽彻底摘下来，搁在胸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姜涛脸上：“那好。我答应你三件事。”姜涛屏住呼吸。“第一，我不出钱。”李天明说，“你公司账目我不过问，融资路径你自己走，我只派两个人过去——一个是我以前在海尔管供应链的老部下，姓张，现在在东莞做精密模具；另一个，是我在农科院认识的林工，搞遥感测绘二十年，刚退休，脾气臭，但眼睛毒，能一眼看出你镜头畸变差零点二个像素。他们不拿你工资，我每月付他们顾问费，你管饭就行。”姜涛脑子有点懵：“那……那您？”“第二，”李天明抬手，指向远处苇海尽头那一片灰扑扑的旧砖房，“你搬进来。”“啊？”“李家台子西头，挨着老粮站那排塌了半截的库房，去年村里修路，挖地基刨出三十吨废钢筋，堆那儿没人要。我让人焊了个钢架，盖了间平房，没挂牌子，门上贴着‘闲人免进’。里面没空调，没暖气，但承重梁是按五吨吊车标准打的，地基浇了两米深，屋顶能扛住台风。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炸了算我的，炸完我再盖。”姜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想过被拒绝，想过被考验，甚至想过被要求先交一份商业计划书——可他真没想过，有人会直接把一块地、一间屋、两个活生生的“人”塞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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