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无声无息地四散开来,狸猫般滑入附近嶙峋的怪石阴影之后,闪进枝叶浓密如盖的古老冷杉林中,或是伏身于被风吹积而成的厚厚雪垄之后。
所有的气息在瞬间收敛到近乎虚无,若非亲眼看见他们消失,几乎无法察觉那里藏着人。
李长风动作比他们更快,甚至比凤凌天那声“隐蔽”出口更早一线。
他身形只是一晃,如同阳光下的水滴蒸发,又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没入侧后方一处被风雪侵蚀出的、深不过数尺的岩龛阴影里。
背脊贴上冰冷粗糙的岩壁,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出鞘的细剑,穿透前方稀疏林木的间隙,投向那震动与不祥喧嚣传来的西北方向。
只见西北方向,那两列如同巨神臂膀般延伸出来的山脉,在交汇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喇叭状的谷地出口。
此刻,那出口处先是被一股腾起的、昏黄浑浊的烟尘笼罩,烟尘翻滚着,越升越高,如同有看不见的巨兽在其中挣扎喘息。
紧接着,那烟尘的底部,黑压压的“潮水”便汹涌而出!
那并非自然的潮水,而是……由无数扭曲、蠕动、奔跑的身影汇聚成的,绝望的洪流!
冲在最前面的,是大量形态各异的兽首人身之物。
有拖着残破皮甲、獠牙外露、眼神疯狂而涣散的狼头妖兵。
有脖颈鬃毛纠结、浑身布满深浅不一伤口、喘着粗气踉跄向前的虎妖。
有体型臃肿、肩扛着不知是武器还是同伴残躯、闷头猛冲的熊罴怪。
还有顶着弯曲犄角、胸腹间插着断箭、哞哞惨嚎的牛魔……
它们大多面目狰狞扭曲,写满了逃命的恐慌和对身后未知追兵的极致恐惧。
皮毛、鳞甲上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泥浆,不少缺胳膊少腿,靠着同伴的搀扶或纯粹求生的本能,在雪泥混杂的地面上拼命向前蠕动。
在这些半人半兽、仿佛从血腥噩梦中爬出来的妖物洪流中,夹杂着一些外表已与人类无异的化形妖修。
他们穿着相对整齐的甲胄或法袍,但此刻同样狼狈不堪,脸上再也找不到平日里的骄横或阴鸷,只剩下仓皇与惊惧。
有人试图维持秩序,嘶声呼喝,声音却被更大的混乱噪音淹没;
有人则目光呆滞,只是被溃逃的浪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向前。
这仅仅是最先涌出谷口、暴露在视线中的一部分。
目光顺着那“潮水”来路向谷地深处延伸,所见景象更令人心神俱震。
那宽阔足以容纳数万兵马并行的大谷地,此刻已被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溃退妖众彻底填满!
十万?恐怕远不止!
目光所及,尽是攒动的人头、兽首、摇晃的兵刃、残破的旗帜。
队伍早已不成阵型,前锋、中军、后卫的界限完全消失,拥挤成一团混乱不堪的、缓慢向前蠕动的巨大肉块。
不时有体力不支或伤势过重的妖物倒下,立刻被后面麻木涌上的同伴践踏而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泥泞中一滩模糊的血肉。
伤兵的哀嚎、将官的怒骂、失去同伴的悲鸣、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嘶吼……种种声音汇聚成一片沉闷、宏大而又令人极度压抑的喧嚣。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血腥、汗臭、恐惧和绝望的沉重气息。
整个溃退的队伍,就像一头被剥了皮、剔了骨、五脏六腑都暴露在外的洪荒巨兽,正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能,向着大山深处、它以为安全的巢穴,挣扎着爬行。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都洒下更多的鲜血和生命,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亡与败亡之气。
“这是……”凤凌天同样隐在附近一块巨岩后,只露出半张脸,他瞳孔收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是北边那几个最不安分的妖族部落联军!
狼族、虎煞洞、黑风岭……他们竟然纠集了如此规模!看这样子……是在大乾北境边军手上,吃了天大的败仗!”
李长风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幅铺展在天地间的、宏大、混乱、惨烈到令人窒息的溃退图景。
最初的冲击过后,他眼底那丝惯常的慵懒和戏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静谧的审视,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手在评估兽群的规模和状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黑压压、漫山遍野的妖众。
这是一支失去了灵魂、失去了顶尖战力支撑的庞大败军。人数虽众,却是一盘散沙,一群惊弓之鸟。
李长风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发干的上唇,眼底深处,一点幽暗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
那火苗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