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那日刘姥姥的事,其实不止我知道。”麝月声音更低了,“晴雯也知道,秋纹碧痕怕是也猜着了几分。大家都不说,是顾着姐姐的面子,也是怕惹祸上身。”
袭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姐姐想过没有,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那床褥子后来虽然换了,可屋里那味儿……二爷鼻子最灵,保不齐哪天就察觉了。”麝月握住她的手,“咱们这院子,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漏得像筛子。婆子们吃酒赌钱,小丫头们偷懒耍滑,昨日是刘姥姥,明日保不齐就是什么张姥姥李姥姥。姐姐一个人,怎么兜得住?”
怎么兜得住?袭人也在问自己。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炭火,她搂着弟弟妹妹,三个人挤在一床破棉絮里。那时她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后来她被卖进贾府,分到宝玉屋里,看见这雕梁画栋、锦衣玉食,恍如梦中。她拼了命地学规矩、学伺候人,终于得了主子一句“妥当”。她以为抓住了浮木,可如今才发现,这浮木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麝月,”她轻轻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麝月哭了:“姐姐别这么说……”
“我是真觉得。”袭人望着帐顶,眼神空空的,“我只会缝缝补补,只会端茶倒水,只会说‘是、好、知道了’。太太夸我忠心,老太太说我懂事,可这院子……我管不好,真的管不好。”
十一、夜话
病好后,袭人更沉默了。
她还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做着针线,忽然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宝玉察觉了,却不知怎么开口。那场暴雨像一个疤,横在两人中间。他想说“对不起”,可又觉得这话太轻,轻得像在讽刺。
直到中秋那夜。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如同白昼。宝玉在院子里设了酒席,和丫鬟们赏月。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有些醺醺然。晴雯唱了支小曲,麝月说了段笑话,连最老实的秋纹都玩起了猜拳。
袭人只是坐着,浅浅地笑。
夜深了,丫鬟们一个个回屋睡了。宝玉说:“袭人,陪我坐会儿。”
两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张小几,上头摆着没吃完的月饼和半壶酒。月亮挂在梧桐树梢,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你还记得吗?”宝玉忽然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有回夜里发烧,哭着要找娘。你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说‘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其实你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自己还是个孩子。”
袭人点点头:“记得。那夜雨下得很大,雷一个接一个。你缩在我怀里,说雷公要抓你。”
“你说雷公只抓坏孩子,我是好孩子,他不抓。”宝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袭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一句话,让袭人筑了多年的堤坝轰然倒塌。眼泪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哭这些年的小心翼翼,哭那根花白的头发,哭刘姥姥的鼾声,哭暴雨夜门里门外的两个世界。
宝玉没劝,只是递过帕子,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多年前她对他做的那样。
等她哭够了,他才轻声说:“刘姥姥的事,我知道了。”
袭人猛地抬头。
“麝月告诉我了。”宝玉握住她冰凉的手,“傻丫头,你为什么不早说?一床褥子罢了,脏了就扔了,换新的。值得你提心吊胆这几个月?”
“我怕……怕太太责怪,怕老太太生气,怕别人说怡红院没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玉叹气,“袭人,你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说。你以为这是在帮我,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从明儿起,这院子我们一起管。婆子们偷懒,该罚就罚;小丫头们不懂事,该教就教。你做不了的事,告诉我,我来做。我解决不了的,咱们一起去回太太、老太太。好不好?”
好不好?
袭人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还是那个会在蔷薇架下看人画字看呆的痴公子,可眼睛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理解,是担当,是终于从云端走下来,踩在了实地上。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十二、晨光
第二天,怡红院开了次会。
所有丫鬟婆子聚在院子里,鸦雀无声。宝玉坐在廊下,袭人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花名册。
“从今日起,守门、值夜、打扫、浆洗,各项差事重新分派。”袭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日轮班,每班两人,互相监督。擅离职守者,罚月钱;玩忽职守者,降等;再犯者,撵出去。”
婆子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嘟囔:“以前可没这些规矩……”
“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