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早已习惯她这性子,自顾自进屋去了。侍书跟进来,一边帮她更衣一边低声道:“四姑娘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整日就是画画。”
“她年纪还小,又爱清静,随她吧。”探春道。
话虽如此,探春心里却清楚,惜春的孤僻并非天生。宁国府那些糟心事,多多少少传到了荣国府来。有个整日炼丹求仙的父亲,有个荒淫无度的哥哥,惜春在荣国府,虽然贾母疼爱,终究是寄人篱下。她的沉默,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
想到这里,探春忽然觉得,她们姊妹几个,看似金尊玉贵,其实各有各的难处。二姐姐懦弱,四妹妹孤僻,自己虽是庶出却心高气傲......比起她们,林姐姐虽然父母双亡,但至少得贾母全心全意的疼爱,宝玉全心全意的呵护。
可探春随即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比较这些做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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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碧纱橱内外
黛玉住进碧纱橱,是贾母亲自安排的。
“把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贾母吩咐道,“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
这安排一出,下人们私下里议论了几天。
“老太太真真是疼林姑娘,连宝二爷的碧纱橱都让出来了。”
“可不是,三位亲孙女还住在厢房呢,表姑娘倒住了正房。”
“你懂什么,林姑娘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又没了爹娘,自然要多疼些。”
这些话,或多或少传到了三春耳朵里。
迎春听了,只是继续低头绣她的花,仿佛没听见。惜春在画画,笔都没停一下。只有探春,当时正和侍书整理书稿,闻言顿了顿,随即笑道:“林姐姐是客,住碧纱橱是应当的。难道让客人住厢房,主人住正房?没这个道理。”
侍书嘟囔:“可史大姑娘来时,也只是住老太太屋里的暖阁......”
“云丫头是常来常往的,林姐姐是长住。”探春正色道,“况且这是老太太的安排,我们做孙女的,只有听从的份,哪有议论的理?”
话虽这么说,探春心里并非全无波澜。她想起湘云上次来,得知黛玉住了碧纱橱,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后来一起顽时,湘云话里话外总带着刺,一会儿说“林姐姐身子弱,该多静养”,一会儿说“宝姐姐待人最是周到体贴”,明里暗里把黛玉比下去。
那日诗社作诗,湘云又来了劲,联句时故意抢黛玉的词。黛玉也不恼,只淡淡笑着,等到湘云词穷时,轻轻巧巧接上一句,既工整又意境深远,众人皆拍案叫绝。
湘云脸上挂不住,强笑道:“林姐姐果然厉害,我是不及了。”
黛玉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云妹妹才思敏捷,我是知道的。只是作诗贵在自然,强求反失了真趣。”
湘云的脸一下子红了。探春忙打圆场:“今日联句大家都好,尤其是林姐姐‘冷月葬花魂’一句,真真是绝了!咱们该记下来,明日请宝姐姐评评。”
事后,探春私下对侍书说:“云丫头也太过了些。林姐姐又没招惹她,何苦处处针对?”
侍书小声说:“听说史大姑娘在家日子不好过,来了咱们府里,老太太多疼些,她就......”
“就觉得自己该是独一份的?”探春摇头,“真是个傻丫头。老太太疼孙辈,难道还分个先来后到?林姐姐是姑太太唯一的骨血,老太太多疼些,是天经地义的事。”
话虽如此,探春还是找了个机会,单独去潇湘馆看黛玉。
去时黛玉正在窗下读书,见探春来,忙起身让座。紫鹃奉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
“三妹妹怎么有空来?”黛玉笑问。
探春环顾四周,碧纱橱内布置得清雅别致,书架上满满的书,案上设着笔砚,窗边摆着一盆兰花,正是盛开的时候,满室幽香。
“来看看林姐姐住得可习惯。”探春笑道,“这碧纱橱冬暖夏凉,最是宜居。”
黛玉何等聪明,立即听出探春话中有话,便道:“原是占了宝玉的地方,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等开了春搬出去,就好了。”
“姐姐快别这么说。”探春忙道,“老太太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姊妹都省得,姐姐是客,理当住好些。况且......”她顿了顿,“姐姐一个人从南边来,举目无亲的,老太太多疼些,我们看着也安心。”
黛玉看着探春,见她眼神真诚,并无半分虚伪,心里一暖,低声道:“多谢三妹妹体谅。”
“一家子姊妹,说什么体谅不体谅的。”探春笑道,“只是云丫头性子直,有时说话没轻重,姐姐别往心里去。”
黛玉微微一笑:“云妹妹天真烂漫,我心甚喜,怎会介意?”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探春才告辞。走出潇湘馆时,她回头看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