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接着是嫣红的声音,清冷如故:
“老爷记错了,是‘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后一句该是‘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对对对,还是你记得清。”贾赦哈哈大笑。
邢夫人站在院外,手指掐进了掌心。鸳鸯识字,却不会这样和老爷谈诗论画。这嫣红,果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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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关于嫣红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她其实是罪臣之女,父亲贪赃枉法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她才沦落到这步田地。
有人说她心高气傲,不肯做妾,是被家人强卖出来的。
还有人说,她原本许了人家,是青梅竹马的表哥,可惜家道中落后,表哥家退了亲,她才绝望自卖。
这些传言,嫣红都听在耳里,却从不辩解。她依旧每日看书、弹琴、做女红,偶尔在院里侍弄花草。她种了几株江南常见的芍药,如今已经打了花苞。
春日里,贾赦办了个小宴,请了几个清客相公。席间,有人提议作诗助兴。
“听闻新姨娘才情了得,何不请出来让我等开开眼?”一个姓王的清客笑着说。
贾赦有些犹豫。让妾室出来见客,不合规矩。但看着那几个清客期待的眼神,他又有些得意——他花八百两买来的,可不是普通女子。
“也罢,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嫣红被请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素面朝天,只在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向众人行礼时,不卑不亢,仪态万方。
“以春暮为题,各位随意。”贾赦说。
清客们纷纷提笔。轮到嫣红时,她略一沉吟,写下四句:
“残红落尽子规啼,深院无人独掩扉。
一缕茶烟随梦断,半帘花影送春归。”
字迹清秀,意境萧索。几个清客面面相觑,这诗写得太好,好得不像个妾室该写的。尤其是那“深院无人独掩扉”,隐隐透着一股孤寂和无奈。
王清客干笑两声:“姨娘好才情,只是过于悲凉了些。春暮虽将尽,夏日更可期啊。”
嫣红淡淡一笑:“大人说的是。”
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
宴后,贾赦有些微醺,拉着嫣红的手说:“今日你可给我长脸了。那几个老学究,平时眼高于顶,今日也被你镇住了。”
“老爷过誉了。”
“不过你那诗,确实悲凉了些。”贾赦看着她,“可是想家了?”
嫣红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妾既进了贾府,这里就是妾的家。”
话说得妥帖,眼神却飘向了窗外。窗外,暮色四合,几只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
风筝事件发生在一个风大的春日。
嫣红坐在院里,看着手中的纸鸢。这是她亲手做的,仿的是江南流行的燕子样式,画工精致,栩栩如生。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带她去郊外放风筝。那时她还是官家小姐,无忧无虑,不知愁为何物。
“姨娘,风太大了,改日再放吧。”小丫鬟劝道。
“就今日吧。”
线轴转动,风筝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嫣红仰头看着,忽然想起那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可她这只风筝,线攥在别人手里,能飞到哪里去呢?
一阵狂风袭来,线“啪”地断了。风筝在空中挣扎了几下,飘飘悠悠地向西边飞去。
“呀,断了!”小丫鬟惊呼。
嫣红望着风筝远去的方向,怔怔地站了许久。那是潇湘馆的方向,她知道。府里那位林姑娘就住在那里,也是个江南来的,也是个爱诗的,也是个寄人篱下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
紫鹃捡到风筝时,黛玉正在读《西厢记》。
“姑娘你看,不知是谁的风筝,落咱们院里了。”
黛玉接过来,细细打量。风筝做工精致,画的是燕子,翅膀上还题着一行小字:“一片归心白羽轻”。
“这字写得真好。”黛玉轻声道,“像是女子的笔迹,却又透着股劲道。”
“要送回去吗?”
黛玉想了想:“先放着吧,失主自会来寻。”
可过了几日,并无人来寻。这风筝便一直挂在潇湘馆的廊下,随风轻轻摆动。
黛玉偶尔会看着它出神。她听说过那位新来的嫣红姨娘,八百两买来的,江南官宦人家出身,才情了得。府里人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屑的。可黛玉总觉得,那女子和自己有几分相似——都是飘零的孤雁,都是笼中的金丝雀。
有一次,她在园中偶遇嫣红。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行了个礼。没有交谈,只是对视了一眼。就那一眼,黛玉看见了嫣红眼中的东西——那是和她一样的,深深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