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五章 人家还是有用的(2/2)
撤并,他回村当了二十年民办教师,临终前就攥着这张照片,说‘泉眼没废,只是时候不到’。”张凡喉头微动。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天半夜蹲在灶台前,就着煤油灯补渔网——那网是张之博非嚷着要钓鱼,老人便翻出箱底压了三十年的尼龙网线,一针一针续着断头。网眼细密,经纬分明,像一张未完成的星图。当晚,张凡没睡。他坐在堂屋八仙桌前,台灯的光圈只笼住一方桌面。电脑屏幕亮着,文档标题是《西山泉域冷水生态农业可行性分析(初稿)》,光标在第一行闪动。他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可节奏已松懈,像疲倦的鼓点。手机震动。是邵华发来的消息:“张之博刚尿床,梦里喊‘叔叔我要养发光的鱼’。你别熬夜,明早还得去东沟拜年。”张凡笑了笑,回复:“好。告诉他,鱼不发光,但鳞片在阳光下会像星星。”他关掉文档,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栏里,他输入三个名字:王亚女(北欧实验室)、欧阳(茶素内分泌科主任)、任总(茶素医院院长)。主题栏写着:“关于建立茶素-肃省冷水生物资源联合研发中心的初步构想”。附件里,是一份扫描件: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以及百里侯手写本上关于泉眼水质、砖窑结构、虹鳟成活率的数据表。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院门外传来窸窣声。张凡推门出去,只见张之博穿着小棉袄,趿拉着拖鞋,正踮脚往院墙豁口里塞东西——是半块冻梨,还有一小截燃尽的香。“干什么呢?”张凡轻声问。张之博回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在喂土地公公!奶奶说,土地公公吃了甜的,明年就让咱们家的鱼跳得最高!”张凡蹲下身,摸了摸儿子冰凉的小耳朵。远处,西山梁子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如铁,可张凡知道,那山腹深处,有水在流,有菌丝在蔓延,有鱼苗在幽暗的陶缸里摆尾,搅动一泓沉寂了四十年的春水。初一的夜很长,可某些东西,已经悄然破土。第二天清晨,张凡随族人去东沟拜年。队伍行至半路,忽见百里侯骑着辆旧自行车迎面而来,车后架上捆着两捆柴火,车把上挂着个铝制饭盒。他跳下车,摘下毛线帽,露出额头沁出的细汗:“张院,今早卫生院送来个急症病人,胆囊穿孔,县医院不敢收,我刚陪送茶素——您猜怎么着?路上颠簸,病人醒了,开口第一句是‘领导,咱村的泉眼……真能养鱼?’”张凡一愣。百里侯咧嘴一笑,从饭盒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片琥珀色的薄片:“昨儿晚上熬的虹鳟鱼干,用山椒和野蜂蜜腌过。尝尝?”张凡接过一片放入口中。咸、鲜、微辣,尾调是蜂蜜的醇厚回甘。他嚼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张之博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正举着个玻璃罐子,里面游着三条巴掌大的小鱼,鳞片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银光。“爸爸!我捞的!泉眼边上的!”孩子喘着气,小脸涨得通红,“它们游得可快了,像……像会飞的刀!”张凡伸手接过罐子。水波轻晃,鱼影摇曳。他望着罐中游弋的银光,仿佛看见一条细线,正从脚下这片干渴的黄土,无声无息,蜿蜒向远方奔涌的江河与海洋。风掠过山梁,卷起几片枯叶。张凡抬头,只见百里侯已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冻土,吱呀作响,渐行渐远。他没回头,只扬起一只手,朝身后挥了挥,像在告别,又像在启程。张凡抱着鱼罐,慢慢走在拜年的队伍里。鞭炮声又起了,这一次,不再刺耳,倒像一声声清越的号角,在黄土高原辽阔的胸膛上,震落了积压多年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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