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看绿藻缠住金鱼的尾鳍,那只最胖的龙睛总用头撞击缸壁。
放学时他在校门口捡到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扇巨大的门。
路过的教导主任踩花了门框图案,粉灰被秋风卷着扑到他裤腿上。
冬至那天下起冰雨。
父亲把热汤泼到母亲手背上时,陈默正在挑香菜里的姜丝。
陶瓷碎片在母亲脚边绽成白花,她弯腰收拾的动作像被按下慢放键。
窗外防盗网挂着雨帘,陈默突然想起上个月摔碎的体温计,水银珠滚进地缝时也是这样闪着冷光。
寒假前的家长会,陈默在储物柜深处发现被翻开的日记本。
母亲常用的茉莉花香从纸页间渗出来,他盯着画满金鱼的那页,指甲在\"想变成鱼\"的字迹上抠出月牙形的洞。
走廊传来脚步声时,他慌忙把本子塞进书包,拉链齿咬住袖口的线头,扯出根颤巍巍的丝。
除夕夜父亲喝多了绍兴黄酒,抱着陈默说\"以后都听你的\"。
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计时,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个鼓囊囊的红包。
十二点整,烟花在窗外炸开的瞬间,父亲突然掐住母亲的后颈往墙上撞:\"刚才为什么冲那个野男人笑?\"
新学期开学那天,鱼缸毫无预兆地裂了。
陈默放学回家时,客厅地板上蜿蜒着晶亮的水痕,绿藻在地砖缝隙里蜷成诡异的符号。
暴雨砸在防盗窗上的声音像千万颗滚动的钢珠。
父亲揪着母亲头发往鱼缸方向拖拽时,陈默闻到熟悉的铁腥味——那是去年父亲用扳手敲掉他乳牙时漫开在口腔的味道。
母亲的额头磕在玻璃缸沿,几条受惊的鎏金鱼窜出水面,银鳞沾在她濡湿的鬓角。
\"当着野种的面装贞洁?\"父亲把母亲的脸按进浑浊的鱼缸,气泡成串涌起又破裂。
陈默的指甲抠进沙发裂缝,摸到去年除夕藏进去的摔炮,火药末沾在指腹像干涸的血痂。
水花溅到他脚背时,他恍惚看见六岁那年掉进运河的自己,也是这样挣扎着抓不住任何浮木。
\"他爸爸求求你...\"母亲断续的哀求混在咕噜水声里,发紫的嘴唇吐出最后几个气泡。
父亲突然松手大笑,湿淋淋的女人顺着缸壁滑坐在地,咳出的水渍在瓷砖上蜿蜒成小河。
陈默数到第三十七下咳嗽声时,父亲已经躺在沙发上打鼾,遥控器从松弛的手掌滑落,午夜新闻正在播报儿童保护热线。
那只总撞玻璃的龙睛金鱼肚皮朝天粘在茶几脚边,尾鳍碎成几片半透明的纱。
暴雨夜雷声轰鸣时,父亲又在砸东西。陈默蹲在鱼缸碎片前,小心地捡起块锋利的玻璃。
当主卧传来母亲压抑的呜咽,他把玻璃刃按进掌心,疼痛像电流般窜上手臂。
血珠滴在残缺的鱼尾图案上时,他忽然想起那时去年夏天那只撞死在纱窗上的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