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陪伴奶奶至“终点”的人,大多都是她的至亲。
但也正因为是“至亲”,才会早已在尸体焚化的过程中,流干了眼泪。
所以在看着奶奶的骨灰,归于尘土的时刻,反而安静到近乎于“麻木”。
我的身心,更是一直飘在“墓园”之外,回不过神来。
只因我的脑海里,满是爷爷在那驻足眺望的身影。就是那么固执地等待着,一个再也无法“回来”的人,望眼欲穿。
当我彻底离开鹤岗之后,爷爷能与妈妈接触的机会,自然少了。
因此,他会不认识这辆新买不久的“途观”,实属正常。
反倒是对他佯装未见的我,始终愧疚满怀。
等到终于想起来要跟奶奶进行最后一次“告别”时,墓口早已重新封闭。
即便如此,临别磕头时,我心里盘算的,还是待会儿要怎么去跟爷爷解释。
虽然,可能压根就轮不到我去解释。
但毕竟踩着油门从爷爷身旁呼啸而过的那个人,是我。
正心事重重之际,耳后竟忽然传来了爷爷与老叔的交谈声音。
原来才刚一顺利地走完下葬的流程,老叔便去“墓园”门口接爷爷去了。
是我太过沉浸于千头万绪,没有注意而已。
于是我连忙起身,回过头,对着那个“久违了”的老头,喊了一声“爷”后,差点便泪如雨下。
几乎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勉强止住泪水。
我怕我一哭,会引得已经快哭“完”了的爷爷,再度伤心欲绝。
“大孙子!”
可惜爷爷扯着早已沙哑的声音,回应了我一句后,随着嘴唇一阵剧烈地颤抖,还是不可避免地哀嚎起来。
见状,我立刻几个箭步,跑到他的面前,一把便把这个纤瘦的老头,用力地搂到了怀里。
遥想上一次与他相拥时,已经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吧?
彼时的他,是那么的壮实。在爷爷怀里的我,相信不会有任何危险,能够穿透他用臂膀筑成的铜墙铁壁。
可当我人生中最后一次与他相拥时,才忽然发现怀里的他,竟是那么的弱小。
于是我连忙放松了手臂的力道,生怕自己的“激动”,会不小心将他仅存的一副“骨架”,齑成一堆尘粉。
其实,我早已从他随头发一起白掉的胡茬,以及逐渐“变矮”的个子中,发觉了他不断变老的过程。
只是直到我将他拥在怀里的那一刻,才终于对他的苍老,有了一个更为“具象”的感受。
“别哭了,爷。”
顶着鼻腔里的浓浓酸意,强行挤出这么几个字后,我已无法再有任何言语。
就在我的眼泪,亦要随着爷爷那不断抖动的身体,濒临“决堤”之时,老叔与围拢过来的众人,连忙规劝道:“你看爸,都说好了不哭才让你来的嘛!你咋又哭了呢!”,“是啊爸,别哭了!”……
眼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规劝,始终起不到任何作用时,我忽然“灵光一闪”,与爷爷分开了半臂的距离,看着爷爷的眼睛,正色道:“别哭了啊爷,你这样在我奶的面前哭闹,她怎么可能会放心呢?而且,看着你如此模样,她是一定不会安息的啊!”
道德绑架,最为致命。
我的话音未落,爷爷立马就止住了“嚎啕”,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半晌,方才重重地“嗯”了一声,开口道:“对,我大孙子说的对!”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长大真好。
上一次见到爷爷如此悲痛,还是十七年前,爸爸死的时候。
可惜那时的我,除了跟着他一起哀嚎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我正分神之际,爷爷忽而一脸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开口问道:“昨天你去给你奶守灵啦?”
听有此问,我心下不免一惊。
本欲坦白说:“我只是陪着我奶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可是迎着爷爷那满是欣慰的眼神,早已厌倦了说谎的我,竟突然没了诚实的勇气。
短暂地犹疑后,我便只有硬着头皮,惭愧地“嗯”了一声,算作默认。
当然,我的“惭愧”,只有我自己知道。
被爷爷看到的“脸上”,挂着绝对的坦然。
他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微笑着说了三个充满肯定意味的“好”字后,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稿纸”来。
又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地穿过人群,摇曳而坚定地,朝着写了奶奶名字的墓碑走去。
一边走着,一边颤抖地用手将那张折好的“稿纸”,小心翼翼地重新铺展而开。
看着手持一张写满了字的稿纸,在奶奶的墓前庄严站定的爷爷,老叔皱着眉“质问”道:“你又要干啥啊爸?”
闻言,我不禁侧目。
难道老叔真的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