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3/3)
日之下。猪小力握刀的手,指节泛白。可他并未低头,反而抬起头,迎向那张属于自己的、充满恶意的脸。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你说得对。”他声音清晰,毫无波澜,“我偷过供果,弃过同袍,怕过死亡。我满身缺点,一身污垢,连自己都嫌恶。可正因如此,我才更懂那些饿着肚子偷馍馍的孩子,更懂那些为活命不得不逃兵的汉子,更懂那些在绝望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凡人——因为他们和我一样,不是圣人,只是……想活下去。”他顿了顿,刀锋微抬,指向“心魔”眉心:“你恨我伪善?好。我承认。可若这伪善,能让十个孩子免于饿死,能让百个妇人免于受辱,能让千座城池免于妖火——这伪善,我披着,不卸!”“心魔”脸上的讥诮凝固了。猪小力一步踏前,双刀嗡鸣,金纹骤亮,莲花盛放:“你叫我懦夫?是。我怕死。可我更怕太平道在我手里断了根!怕我死后,再无人记得摩云城有个猪妖,曾提刀守过一夜安宁!怕这白日碑,变成一块刻着空话的石头!”他双刀交叉,刀尖点地,金光如泉涌出,顺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那“心魔”滴落的黑液青烟,竟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殆尽。“你是我心里的阴暗,我认。可阴暗永远在光后,永远追不上光。”猪小力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今日我以太平为名,以白日为证——纵使心魔万千,我自持刀向前!纵使粉身碎骨,我亦立此碑下,做那第一块垫脚石!”话音如雷,炸彻云霄!白日碑轰然一震,碑身赤色裂痕瞬间被汹涌金光填满,继而寸寸崩解!那“心魔”发出凄厉尖啸,枯手、躯壳、黑雾……尽数被金光吞噬,化作点点星尘,融入碑体。碑面光洁如初,唯“白日”二字,愈发璀璨,仿佛刚经历一场淬火,更加坚不可摧。风停,云散,长河奔涌之声,清晰可闻。猪小力缓缓收刀,气息平稳,目光澄澈如洗,仿佛方才那场心魔劫难,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仙君静静注视着他,良久,轻叹一声:“此心已砺,此志已坚。他日太平山上,白日碑立,当有他一刀之痕,一印之深。”诸方亦微微颔首,青眸中,终有暖意流淌:“去吧。”猪小力深深一揖,再不言语,转身,负双刀,踏着长河奔涌的节奏,一步步走下观河台。背影并不伟岸,甚至有些单薄,可每一步落下,台下黄土都微微震颤,仿佛大地亦在应和他脚步的节拍。他走过三十里巡骑阵列,朱邪暮雨勒马让道,叶青雨驻马未动,只将手中马鞭轻轻一扬,鞭梢指向远方——那是太平山的方向。他走过牧王夫与原天神身侧,两位绝巅强者静立如松,目送他远去,无言,却自有千钧分量。他走过余勤馥面前,这位曾欲杀他而后快的齐国大帅,此刻只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位置,那里,一枚小小的太平神风印印记,正微微发烫。最后,他行至观河台边缘,回望。白日碑耸峙如故,灿光万道,映照长河奔流,映照万里山河,映照他孑然一身,亦映照他身后,那无数双默默注视的眼睛——有敬畏,有怀疑,有希冀,有冷漠……但无一例外,都聚焦于他,聚焦于他腰间那对刻着“太平”二字的刀。猪小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少年意气,没有英雄悲歌,只有一种历经千劫后的坦然,一种背负山岳却步履轻快的释然。他转身,再不回顾。风起,吹动他鬓角灰白的毛发,也吹动他衣襟上,那枚新烙的、微光流转的太平印。长河滔滔,奔涌不息。太平之路,始于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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